天亮之前，他们翻过了第一座山头。
莱尔斯站在山脊上往回看，镇子已经变成了远处洼地里一小片模糊的轮廓，几缕晨炊的白烟细细地升上去，被风吹散。他看了几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灰烬城在三天的路程外。”他把面板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那是走大路。我们走山路，大概要五天。”
伊蕾娜跟在他身后，呼吸比出发时重了一些，但没有说累。药剂的效力在持续作用，魔力恢复到学徒阶之后，体能明显比之前好了不少，至少翻山的时候不需要停下来喘了。
“银蛇的巡逻范围到哪里？”她问。
“不确定。但越往南越弱。”莱尔斯拨开一丛挡路的灌木，“灰烬城是中立城邦，不受银蛇管辖。到了那里，至少不用躲躲藏藏。”
伊蕾娜没有回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在盯着他的后背，表情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
“您对路线很熟悉。”她说，“您以前——来过这片大陆吗？”
莱尔斯脚步顿了一下。
他当然没来过。他穿越才第四天。所有的路线都是面板提供的。但他没法解释这个，就像他没法解释“系统”到底是什么。
“没有。”他转回去，继续走，“我自有我的办法。”
一个敷衍的回答。但她没有再追问。
中午歇脚的时候，他们停在一片山涧旁边。山涧不宽，水从高处冲下来，在石壁上撞碎了又聚拢，溅起一层白雾。空气很凉，带着水汽和岩壁上青苔的腥甜味。
莱尔斯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啃干面包。伊蕾娜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用那把旧得锃亮的小刀削一根树枝。他看了几眼才看出来，她在做箭杆。
“你会用弓？”
“会一点。”她把削好的箭杆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看直度，然后用刀尖在尾部开了个小槽，“以前在王都的猎场学过。老师的丈夫是退役弓兵教头，教过我基础射术。不过荒废了很久。”
她把削好的箭杆放进布袋，又从旁边的矮树上折了一根合适的枝条，开始削下一根。
莱尔斯看着她削箭杆。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握得很稳，每一刀的力道都刚刚好，既不会削断木头，也不会因为太轻而浪费时间。这种熟练不是天赋——是练出来的，是反复做同一件事直到肌肉记住为止。
“箭杆好说，弓和箭头怎么办？”
“弓可以在下一个村镇买到。或者找合适的材料自己做一把简易的。”她把削好的箭杆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箭头可以先不用铁的。硬木削尖了也能勉强用。打兔子够。”
莱尔斯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一个会制药、会射箭、会野外生存的亡国公主。把她放在任何一个冒险者小队里都是金级队友。但她的国家还是亡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她面对的力量，远比她强大得多。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但他站起来的时候，看着她低头削箭杆的侧脸，心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压着的一块石头底下，又加了一块更重的。
第一天的路在黄昏时分结束。
他们在一条小溪边的空地扎了营。没有帐篷，就用树枝和斗篷搭了个简易的遮棚。莱尔斯生了火，伊蕾娜煎了第二剂药。银叶蕨已经用掉了大半，药汤的颜色比昨晚更浓，苦味也更重。
“明天再喝一次，魔力应该能到百分十二。”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的药渍，“到那时候，我可以试着用一个小法术。”
“……什么法术？”
“追踪术。侦测周围五百米内的活物气息。”她说，“这样赶路的时候可以提前避开巡逻队。”
莱尔斯靠在火堆对面的树干上，火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那就太好了。”
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您从没问过我，我的仇人到底是谁。”
这不是一个问句。更像是陈述一个她注意到的事实。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莱尔斯拨了一下火堆，往里面丢了一根枯枝。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伊蕾娜低下头，把手里的碗放在草地上。
过了很久，久到莱尔斯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她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像是在跟火堆说话而不是跟他。
“塞拉菲娜王国没有国王。它由一个古老的魔法家族统治了六百年。银蛇对我们出手，不是因为战争，不是因为领土——”
她顿了顿。
“是因为血。”
“圣裔血脉——塞拉菲娜家族的直系血脉——天生魔力回路与常人不同。它可以被抽取、被炼化、被用作禁忌级法术的燃料。我的父亲、母亲、兄长——他们不是被杀的。是被放干了血，一滴不剩地装进了炼金瓶里。”
火堆又噼啪了一声。
“那天晚上是我的十六岁生日。王都的天空被魔力辉光照亮了整整一夜。我在暗道的石壁后面，听见了他们的声音——直到天亮才停止。”
她没有哭。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一段写在纸上的历史。
莱尔斯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她抬起头，浅紫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安静。
“您说您选中我，是因为我在柴房里收拾了之后再走。但您有没有想过——我收拾那间柴房，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我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失去任何一个可以收拾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您选中我的理由，可能是错的。”
“没错。”莱尔斯说。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火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很认真。
“你今天削箭杆的时候，削坏了两次。两次你都重新来了，没有把削坏的扔掉，而是留着当引火柴。你觉得这是小事——但在我看来，这就是我说的那个理由。”
“我选择你是因为，你是你，就算你要毁灭世界我也会选择你，你要躲起来平安地过一辈子我也会选择你，你要复国为家人报仇我也会选择你，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会选择你。”
他没有用意识传音，是用嘴说出来的。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被烛火映衬着散发神性的少年。
别过头，把脸埋进阴影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但只一下。
火堆烧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头顶，莱尔斯才说：“今晚我守夜。你睡。”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不用”，但莱尔斯已经站起来了。
“任务——睡觉。奖励——明天告诉你。”
“……又是这一招。”
“好使就行。”
她看着他站在火堆旁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真的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蜷缩在斗篷里，像一团深色的影子。
莱尔斯确认她睡着了之后，慢慢走到溪边。
月光铺在水面上，被流水碾成碎片。他在溪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开口。
“你出来。”
面板弹出来：【……】
“我问你几件事。”
面板沉默了一息，然后弹出一行字，字体比平时更小更轻，像是在试探：
【您请说。】
“第一，她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有人一直在帮她。不是神明——是活人。那个人是不是你？”
面板静止了很久。久到莱尔斯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弹出两个字：
【……是我。】
“怎么帮的？”
【在她逃亡的两年里，用神谕指引她避开过十七次致命追捕。指引她找到藏身地、食物来源、安全路线。但我无法直接干涉物质——我只能在意识中传音，无法替她挡刀，无法给她食物，无法在她流血的时候替她止血。】
莱尔斯垂着眼睛看着水里碎掉的月亮。
“那你到底是谁？”
面板没有回答。
夜风从溪谷里灌上来，把火堆吹得晃了一下。莱尔斯站了很久，直到确认面板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才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猜到的事。
“你不说。我也不逼你。”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火堆旁边坐下，看了一眼蜷缩在斗篷里的伊蕾娜。她的睫毛在火光下轻轻颤动，大概是在做梦。
但愿是个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