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他们遇上了第一个活人。
是个赶驴的老头，驮着两筐干酪往南边去。驴走得慢，人也走得慢，在山路上被莱尔斯和伊蕾娜从后面赶上。老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伊蕾娜的兜帽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年轻人，往哪儿去？”
“灰烬城。”莱尔斯说。
“巧了，我也是。搭个伴？”
莱尔斯看了眼伊蕾娜。她微微点了下头。于是两人放慢步子，跟在驴车旁边。老头显然很久没遇到愿意听他说话的人了，不用莱尔斯开口，他自己就把话题从头到尾铺开。灰烬城是什么地方、城主叫什么、最近有什么新闻——莱尔斯只需要偶尔“嗯”一声，他就能继续说下去。
有用的情报不多，但有一条让莱尔斯竖起了耳朵。
“灰烬城的名号是几百年前一场大战留下来的。整座城被烧成了灰，后来又重建，所以叫灰烬。城里不归任何王国管，算是自由城邦。银蛇的人进不去——城主跟他们不对付，公开说过‘银蛇的旗子敢插进城门，我就把它拔下来烧了’。”
莱尔斯没说话。但他的步子轻了那么一点点。
老头在中途分道，往西边的一个村子去了。临走前往莱尔斯手里塞了两块干酪，说“年轻人多吃点”。莱尔斯看着驴车慢悠悠地晃远，心想这个世界的人——至少某些人——对陌生人的善意大方得不太合理。
他把一块干酪递给伊蕾娜。她接过去咬了一口，没说话，但步子也轻了。
第四天傍晚，灰烬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它建在一片开阔的谷地里，城墙不高，但很厚，是用深灰色的石头砌的，颜色确实像是被火烧过。城门口稀稀落落排着几个等待入城的人，没有卫兵盘查，只有两个穿灰色短袍的书记员坐在一张木桌后面登记名册。
轮到他们时，书记员头也没抬：“名字，来灰烬城的目的。”
“莱尔斯。旅行。”
书记员写完，抬头看伊蕾娜。
“……伊蕾。旅行。”
她没报全名。莱尔斯注意到她的手缩在斗篷里，指尖掐了一下掌心。但书记员没有任何反应，笔尖刷刷刷写了两行字，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两块小木牌，往桌上一推。
“入城税——没有的话，可以用等值物品抵押。药草也行。”
伊蕾娜从布袋里摸出几片银叶蕨的叶子放在桌上。书记员低头看了一眼，挑起一根眉毛，把叶子收进抽屉。
“通行牌随身带着，丢了补办要花钱。下一个。”
他们走进城门的那一刻，莱尔斯感觉到伊蕾娜的呼吸明显变深了一口。她走在灰烬城的石板路上，第一次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脸。暮色里，城内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街道两旁是石头房子，歪歪扭扭挤在一起，跟出发时的镇子差不多，但规模大了好几倍。空气里有烤肉、麦酒和香料的味道，还有远处铁匠铺传来的叮叮当当。
“先找住的地方。”莱尔斯说。
旅馆叫“半截烛”，开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是进城时那个书记员随口推荐的——莱尔斯多问了一句“哪里住得便宜”，对方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给了地址。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矮个子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打量他们的时候先看鞋，再看脸，然后说了个价格。
“一晚十五铜币。热水再加五铜币。早饭包在房费里。”
莱尔斯付了两晚的房钱。钱是从杂货铺老板那里挣的，他把剩下的铜币在手里掂了掂——不多，大概还能撑四五天。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油灯。窗户对着巷子对面的墙，看不到什么风景，但巷子里偶尔飘上来的炊烟带着炖菜的味道。
“你睡床。”莱尔斯把包袱往桌上一放，“我睡地板。”
“……不用——”
“你的魔力才恢复到学徒阶。睡地板容易让魔力回路受凉——你自己说的。”他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把腿搭在桌上，“而且我社畜出身，睡地板是常规操作。”
她不知道“社畜”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再说。她坐在床边，把那个装着药草的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布袋上，像是在想事情。
第二天一早，伊蕾娜在房间里煎了最后一剂银叶蕨汤剂。所有药草全部用完了。她喝完药，闭眼坐了半刻钟，然后睁开眼。
“魔力恢复到百分之十五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点压不住的轻快，“我可以用追踪术了。范围大概四百米。”
“很好。”莱尔斯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通行牌，“走吧。出门逛逛。”
灰烬城的集市在城中心的广场上，石板地被几百年的脚底板磨得发亮。卖什么的都有——香料、布匹、旧书、护甲、来历不明的魔法卷轴。有个戴高帽子的男人在吆喝“北境冰蜥蜴的鳞片，冬暖夏凉”，旁边一个老太婆冷笑了一声，说“那就是鱼鳞”。
伊蕾娜在一个卖弓箭的摊位前停下了。摊主是个独眼的年轻人，脸上挂着一种“随便看看，不买也没关系”的懒散表情。她拿起一把短弓，拉开试了试弓力，然后又放下了。又拿起另一把，食指沿着弓臂摸了一遍，检查有没有裂纹。最后她拿起一把深棕色的反曲弓，不大，拉开不需要太大力气，但弓弦绷紧之后整个弓身纹丝不动。
“这个多少钱？”莱尔斯问。
独眼摊主报了个数。莱尔斯还了个价。摊主报了个新数。莱尔斯又还了一次。最后成交的价钱是他全部积蓄的一半——但他把铜币数出去的时候没有犹豫。
伊蕾娜抱着那把弓，走出集市的时候低着头看弓弦。走了半条街，她才开口。
“……谢谢。”
“你用弓保护我们，我用钱买弓。公平交易。”莱尔斯把双手交叉搭在后脑勺上，边走边看天，“而且反正钱也是杂货铺老板给的，不心疼。”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短，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但他确实听见了。
第五天。
入城手续办完之后的第二天，灰烬城的阳光很好。莱尔斯决定什么都不干。他坐在旅馆楼下的小院子里，背靠着石墙，把腿伸得老长，眯着眼睛晒太阳。一只不知道哪来的灰猫趴在他脚边，肚子一起一伏地睡着。
“这才是穿越该有的节奏。”他对面板说，“之前那几天跑路，简直像在加班。”
面板弹出一行字：【您似乎误会了穿越的常规性质——】
“闭嘴。”
伊蕾娜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本刚从旧书摊买回来的二手书。书名莱尔斯没看清，只看见封面上画着一株看起来很毒的花。她在莱尔斯对面的石阶上坐下来，把书摊开放在膝上，一边看一边拿炭笔在旁边的小本子上做笔记。
安静。只有风吹过巷子的声音，和远处集市隐隐约约的嘈杂。
然后面板弹了出来。
这次的颜色不一样。不是白色，不是暗金，而是一种极淡的蓝色，字体也跟平时不同——纤细，斜体，像是在颤抖。
【检测到适配宿主】
【姓名：——（信息不完整）】
【距离：极近（城域范围内）】
【匹配度：——（信息不完整）】
【状态：——（信息不完整）】
【提示：信号干扰严重，无法锁定具体位置】
莱尔斯眯着的眼睛睁开了。
【怎么回事？之前检测伊蕾娜的时候不是秒出的吗？】
面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弹出一行比平时更小的字：
【该适配者的魔力性质——非常特殊。她的存在本身就在持续产生干扰。需要更近距离才能完成完整检测。】
【建议：保持当前活动范围，等待目标靠近。】
莱尔斯把面板拨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灰猫，猫没醒。又看了一眼石阶上的伊蕾娜，她还在低着头认真地做笔记，炭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阳光照在她弯腰的背上，把斗篷晒得暖洋洋的。
“保持活动范围是吧。”莱尔斯重新闭上眼睛，把腿伸直，脚后跟蹭了蹭灰猫的尾巴，“那就不动。反正我也懒得动。”
面板没有再弹出消息。灰猫被他的脚蹭得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伊蕾娜翻了一页书，笔下没停。她的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个被风吹散的笑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