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板是在莱尔斯晒太阳的时候弹出来的。
灰猫还在他脚边睡着，尾巴偶尔扫一下他的脚踝。伊蕾娜坐在石阶上翻着那本旧书，炭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一切都跟昨天一样。阳光、巷子、远处集市的嘈杂，安静得让人犯困。
然后面板出现了。
颜色不对。这次是淡蓝色的，字体带着细微的颤动，像是信号不好的旧电视。莱尔斯眯着的眼睛睁开了，盯着那行字。
【检测到适配宿主】
【姓名：？？？】
【身份：？？？】
【匹配度：89.7%】
【状态：？？？】
【距离：城域范围内，无法精确定位】
莱尔斯等了片刻，面板没有补充更多信息。
“怎么回事？伊蕾娜那次你连她魔力值百分之三都检测得清清楚楚。”
面板沉默了一会儿，弹出一行字：【该目标魔力性质特殊，存在持续性干扰。需要更近距离才能完成完整检测。】
莱尔斯看了眼石阶上的伊蕾娜。她还低着头看书，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他收回目光，把手搭在灰猫的脑袋上，挠了挠猫耳朵。“那就等着吧。反正人已经在城里了，迟早会碰上。”面板没再弹消息。
灰烬城的城南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碎石堆得像小山，坑坑洼洼的地面积着雨水，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这里没什么人来，连流浪狗都嫌石头硌脚。
但有人在这里住。
采石场最深处的石壁上，凿着一扇门。不是正经的门，是用双手和一把钝剑硬生生在岩壁上挖出来的洞窟。洞口挂着一张破旧的防水布，被风吹日晒褪成了灰白色。
洞里很小。一张石板床、一堆熄灭的炭火、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靠在墙角。剑刃上有洗不掉的黑痕，是血在铁上氧化太久留下的印记。
床上躺着一个人。
她侧卧着，膝盖蜷起来，两只手交叠在胸前。睡姿不像是放松，倒像是在随时准备弹起来战斗。她穿的衣服很旧，深色的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来的手臂上有一道道细长的疤痕，有些已经发白，有些还泛着淡粉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不是染的，是天生的深红色，散在石板上像是泼了一地的铁锈。发根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两点突起——不是角，是角被折断之后留下的残根，被头发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叫莉兹。
没有姓氏。或者说，她把姓氏丢了。
三年前，她杀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杀了一个骑在龙背上的人。那个人穿着银蛇骑士团的铠甲，铠甲上绣着银蛇徽章。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半龙化的奴隶捅穿喉咙。
她在那天失去了很多东西。包括头上的角，包括右手的三根手指，包括她用了十七年的名字。她在烂沼泽里趴了整整两天，让腐水的气味盖住自己的血腥味。追捕队从她头顶踩过去两次，没有发现她。
后来她开始做梦，梦里有一个声音，声音的内容每次都是一样的。“你还没死。”那个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数据。“下次别再被打成这样。”
她醒来之后觉得那个声音说得对。于是她活下来了。灰烬城银蛇的旗子插不进来，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在城里做什么？”
“什么都做。猎人、搬运工、打手——只要给钱，只要不问名字。”
招工头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在集市角落支了张破桌子，专门给短工派活。他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女人——深红头发扎成马尾，半张脸被兜帽遮着，背上挂着一把用旧布缠着的长剑。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把没来得及洗干净的刀。
“有力气吗？”
“比看起来多。”
“行。东城墙根，搬石料，一天十二铜币。中午管一顿。”莉兹点了点头。
在城墙根搬石料的间隙，她靠着脚手架喝水，阳光晒在她的脸上。她没有闭上眼睛，而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那个声音已经三天没有出现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那个声音终于放弃她了。也许它找到了更值得指引的人。也许它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只是她在烂沼泽里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她把水囊放下。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紧了。
“你是谁？”
莱尔斯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他正蹲在巷子口给灰猫挠下巴，伊蕾娜站在他身后，手里合着那本旧书，书签夹在读到的那一页。她没问“是不是有新任务”，也没问“接下来做什么”。她问的是——你是谁。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您说您查过地图。”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手指捏着书脊的边缘，指节发白。“查过地图的人不会在进灰烬城之前问我‘灰烬城是什么地方’。您知道路线，但不知道路线上的地名。这不对。”莱尔斯继续挠猫。灰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我不想骗你。但我暂时不能告诉你。”
“不能告诉我，是因为我不该知道。”她顿了顿，“还是因为告诉我会害了我？”
“……都有。”
伊蕾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在莱尔斯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那本旧书放在膝盖上。她伸手摸了摸灰猫的背，猫在她指尖下打了个呼噜。“那就不要告诉我。等您觉得可以说的时候——再说。”她低头看着猫，睫毛垂下来，“反正不管您是谁，您来的时候，我连一碗炖菜都吃不上。现在我有弓了。”
莱尔斯没说话。灰猫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蹭，尾巴翘得老高。
又过了一天。采石场的洞窟里，莉兹从床上坐起来。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个消失了三天的声音突然回来了。它说了一句她等了三年的话——“你在哪里？”
莉兹睁开眼，盯着石壁上的裂缝。“你在哪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你在哪里——你问我？”她从床上站起来，一把扯开洞口的防水布。外面阳光刺眼，采石场的碎石反射着白光。
“……我还以为你早就不管我了。”
她的声音在抖，但她的嘴角在往上翘。那不是笑。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东西，不管那东西是什么，她死也不会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