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兹盯着石壁上的裂缝看了很久。
那个声音落下之后,洞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洞口防水布被风吹动的啪嗒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她等了几秒,没有第二句话。
“……你问我‘你在哪里’。我还没回答。”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太久没用过,喉咙里生了锈。
然后她在石板床边坐了下来。坐下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膝盖还能弯。后背靠上冰凉的石壁,激得肩胛骨缩了一下。她没管。她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缺了无名指和小指,断口处早就愈合成圆钝的旧疤,握起来的时候比其他手指短了一截。
她在想从哪说起。
“……灰烬城。南边,采石场。住在一个洞里,不用钱。”
她说话的习惯——短句。一句一顿。像是每句话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筛,把没用的词全部滤掉。
“在搬石料。一天十二铜币,中午管一顿。吃不完的晚上带回来。昨天吃的是豆子汤,太稀了,不顶饿。前天吃的是黑面包加一块熏鱼。熏鱼咸了,半夜起来喝了三次水。”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在等那个声音像以前一样,冷冷地说一句“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但那个声音没有打断她。于是她继续说。
“……三年前逃出来的。银蛇的一个据点,在沼泽北边。我杀了一个骑龙的。那之后他们追了我两个月。追丢了。”
“角——被他们折断了。很疼。”
她摸了摸发根处那两截残根。指尖碰上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疼,是想起了当时的疼。
“……你还在吗。”
面板亮了。在莱尔斯的视野里亮起来,字体淡蓝,依然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在问您是否还在。】
莱尔斯正蹲在旅馆楼下的小院子里逗猫。灰猫今天心情不错,用两只前爪抱着他的手腕蹬。他看到面板弹出的内容,手停住了。灰猫蹬了个空,不满地喵了一声。
【她——什么情况?】
面板沉默了一息,然后以极小的字体逐行浮现:
【目标姓名:莉兹】
【种族:半龙裔——混血——具体血脉分支不明】
【状态:重伤后遗症、肢体残缺、魔力回路断裂——无法施法】
【当前身份:灰烬城流动短工】
【匹配度:89.7%——与伊蕾娜·塞拉菲娜的99.7%属同级别适配】
【备注:三年前曾被本系统以神谕形式指引过。当时她被困银蛇据点——本系统指引她找到了逃脱路线和武器。之后因宿主穿越——本系统能量耗尽——信号中断——她与本系统失去联系——时长——三年。】
莱尔斯垂着眼睛看着那行字。
三年前。三年前她收到过神谕。然后信号断了。然后她一个人撑了三年。然后刚才,这个破面板终于重新连上了线,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在哪里”。
他在灰猫的肚子上轻轻拍了一下。猫翻了个身,咕噜咕噜地走了。他站起来。
【你这次别再问她“你在哪里”。她刚才说的那些搬石料吃豆子的事,是在告诉你她活下来了。告诉她——“听到了”。】
【还有——问她伤在哪里。】
面板把那两行字传输过去之后,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新的文字浮回来。字体不再抖了,但比刚才更轻,像是有人在另一端屏着呼吸。
【她说:“伤太多了,说哪个。”】
莱尔斯靠在石墙上。巷子对面的石阶上,伊蕾娜不在——她今天背着那把新弓去城外的林子里试射了。走的时候说午饭前回来,还问他要不要带点什么。他说不用,她说好。
【问她——哪处伤现在还会疼。】
面板又安静了一会儿。
【她说:“手。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天冷的时候会疼。现在天不冷,但也会疼。不是那种疼。是明明手指已经没了,但还能感觉到它在疼。在不在的手指疼。”】
幻肢痛。莱尔斯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词。他没有让面板把这个词传过去。他只是靠着墙,仰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窄条天空。
【告诉她,那不是伤口在疼。是神经。神经还记得手指,手指不在了它还在找。不是她疯了。是身体记住了该记住的东西。】
面板把话传过去之后,过了很久才弹回来。
这次只有四个字。
【她说:“知道了。”】
采石场的洞窟里,莉兹坐在石板床边。她把那只残缺的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断指处的旧疤在洞口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白。她忽然用左手握住右手,用力攥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气。疼。但这种疼跟那种“不在的手指在疼”不一样。这种疼是她能控制的。
她松开手。她做了三年来从来没做过的一件事。她对着石壁说了声谢谢。
灰烬城外以北有一小片松林,不太密,地面铺满了褐色的松针。伊蕾娜挑了棵枯死的老松当靶子,在树干上绑了一块从集市捡来的破布,站在三十步开外拉弓。第一箭偏了,钉在树干上方一拃的位置。她没动,站在原地又搭了一箭。第二箭中了,但偏左,破布被箭杆带起来晃了晃。她放下弓,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握弓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还不够。”她把弓弦又调松了半圈,重新搭箭。这一次她没急着放。吸气,拉满,瞄准。右手指尖松开弓弦的那一瞬,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问莱尔斯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逗猫,看起来跟昨天一样懒洋洋的。但她总觉得他走神了——两次。两次她跟他说话,他都是隔了一拍才回。不是敷衍的那种慢,是在想别的事。
箭飞出去,正中破布中心。她看着那支还在颤动的箭杆,把手里的弓握紧。
回去的路上她顺便绕到了集市,在旧书摊上翻了翻有没有新到的药理学笔记。没有。摊主说下周可能会有,从一个老药师手里收了一批。她说好,下周再来。摊主已经认识她了——那个戴兜帽的姑娘,每次来都只翻医药类的旧书,翻完了会把书放回原位,从不弄乱。
回到旅馆楼下的小院子时,莱尔斯还坐在老地方。灰猫不在了,他靠着墙,腿伸直,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干面包,也不吃,就那么举着。
“……您在想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跟平时一样——懒散,没什么紧张感。但他说的话比平时慢了半拍。
“……在想接下来怎么办。你的药草用完了,魔力的恢复速度会慢下来。光靠基础冥想,从学徒阶爬回正式法师,不知道要多久。”
“大概两个月。”伊蕾娜在石阶上坐下来,把弓横放在膝上,“如果每天冥想四个时辰以上,配合基础魔力复苏药剂——但银叶蕨已经用完了。”
“所以需要新药。”
“嗯。”她把弓弦上的松香用指尖抹匀,低着头,“灰烬城是中立城邦,应该有魔法材料铺子。明天我去看看。”
莱尔斯点了点头。但伊蕾娜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说话的时候,往她身后的巷子口飘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像是他在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她没问。她把弓放在膝上,翻开了那本旧书。
傍晚的时候,伊蕾娜在房间里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她把那个破口的陶杯从包袱里拿出来,摆在窗台上。里面那几朵小白花早就干透了,花瓣变成了半透明的褐色,但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一碰就碎。她从窗台上捡起一片碎掉的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陶杯放回窗台,转身点上了油灯。
同一天晚上,采石场的洞窟里,莉兹把长剑重新绑回背上,在水囊里灌满了水,把洞口挂了三年的防水布卷起来,收进一个旧背包里。洞窟空了。她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石板床、冷炭堆、墙角那把磨秃了的匕首——不带了。
她转身踩上碎石坡,脚步比来时更稳。她不知道神谕要带她去哪里。她只知道那个声音问她“你在哪里”——那就意味着它想找到她。不用它来找。她自己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