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伊蕾娜去了城里的魔法材料铺子。出门前她把弓挂在肩上，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莱尔斯一眼。他在院子里逗猫。今天换了一只——是只瘸了后腿的黑猫，趴在石阶上眯着眼睛，尾巴懒洋洋地甩。她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魔法材料铺子开在集市东边的一条窄巷里，门面很小，招牌被风吹褪了色，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坩埚。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店里很暗，靠墙的架子上塞满了玻璃罐、干药草和不知名的骨头。空气里有肉桂、硫磺和旧书页混在一起的气味。
店主是个戴圆眼镜的老妇人，坐在柜台后面配药，面前摊着七八个小铜盘，每个盘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她头也没抬：“随便看。罐子上有标签，看不懂的问我。”
伊蕾娜沿着架子慢慢走。她的手指在罐子之间轻轻划过，停在一个标签写着“银叶蕨根粉”的玻璃罐前。又走过两个架子，停在一个小黑瓶前——“龙息花萃取液”。她盯着那个标签看了三秒。在镇外的林子里，银蛇巡逻队逼近的那一刻，她蜷在石缝里抱着布袋，心跳快到几乎要破开胸腔。而现在，这两种药安安静静地摆在架子上，不需要逃命，不需要躲藏。
她把两个罐子都拿到柜台上，又多拿了一小袋月光苔干粉。“三样。银叶蕨根粉要两罐。”
老妇人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她挑的东西：“恢复魔力？”
“……是。”
“配方谁教的？银叶蕨根配龙息花，这个比例——一般人配不出来。要么太苦，要么药性对冲。”
伊蕾娜沉默了一拍：“我的老师。”
老妇人没有追问。她把三样东西用油纸包好，报了个价。伊蕾娜从钱袋里数出铜币。这些钱是她用魔力替铺子鉴定了几株稀有药草换来的——灰烬城的魔法材料铺愿意用这种以工换物的方式交易，对她来说刚好。付完钱，钱袋基本上空了。她把药包小心地放进布袋，拉好袋口。
“姑娘。”老妇人在她身后说，“你的魔力回路断过。重新接上的那种——我看得出来。恢复期别急。越急越容易断第二次。”
伊蕾娜的手在布袋上停了一瞬：“……我知道。谢谢。”
走出铺子的时候阳光正好。灰烬城的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有个小孩举着风车从她身边跑过去，风车哗啦啦地转。伊蕾娜站在铺子门口，仰头眯着眼睛看了两秒太阳。然后她把布袋抱在怀里，往旅馆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旧书摊看到的那本《魔力回路损伤与修复》，当时嫌贵没买。今天钱花完了，更买不起了。但她还是绕到旧书摊那边，隔着摊子看了一眼——那本书还在。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下次。下次有钱了再来买。
与此同时，灰烬城以南，采石场入口。莉兹站在一堆碎石的顶上，背着那个旧背包，长剑用旧布缠着斜挂在背上。她已经站在这里等了半刻钟。她在等那个声音告诉她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昨天她问“你在哪里”，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才回——“灰烬城。来找我。”她问具体位置，那个声音说“还不知道”。她又问怎么找，那个声音说“先等着”。
所以她等着。
但她不是那种会干等的人。她从碎石堆上跳下来，走到采石场入口那条土路边上。路边竖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旧告示牌，上面贴着佣兵公会发布的悬赏单——魔物清理、护送商队、寻人寻物，什么都有。她扫了一遍，全是些酬金几个铜币的小活。她不挑。她伸手去撕最下面那张“清理废弃矿道魔物”的单子，手指刚碰到羊皮纸，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了。
“莉兹。”
她把手收回来，站直了。不是“你在哪里”。不是“别死”。是她的名字。
“……怎么。”她的声音沙哑，语气硬邦邦的，但她的手攥紧了背上的剑柄。
莱尔斯坐在旅馆楼下的小院子里，背靠着石墙，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水，半天没喝。面板在他视野里亮着，逐字逐句地转播莉兹的回应。他把那杯凉水搁在膝盖上，对面板说：“问她。”
“昨晚提到的银蛇据点。她在里面待过多久。”面板把话传过去。
几秒后，面板弹回来：“她说：两年七个月。被关在笼子里。”莱尔斯把水杯放下。笼子。
“问她。笼子里的日子，怎么过来的。”
面板又弹回来：“她说：活着。没死就是活着。”然后隔了两秒，又弹出一句：“你问这个干什么。”
“告诉她——不是我要问。是你该告诉一个人。告诉那个把你关进去的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不是现在。以后。你会有机会说。”
采石场入口的土路边，莉兹站在告示牌前。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左手还悬在那张悬赏单旁边，但她已经忘了那张纸。她低着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不是现在。”她重复了一遍。她把悬赏单撕下来折好塞进腰带里，转身往城中心走。走了两步停下，发现没人告诉她该往哪走。她站在路中间等。
面板弹出来：“她问：现在往哪走。”
莱尔斯想了想，把灰烬城里几个标志性建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让她进城。城里有个集市，集市边上有个旧书摊，旧书摊斜对面有家旅店叫‘半截烛’。在旅店门口等我。告诉她——我还没见过她。今天也许会见到。”
伊蕾娜回到旅馆的时候，莱尔斯正从院子里站起来。他看见她从巷子口走进来，怀里抱着油纸包，脸上有阳光晒过之后的淡粉色，神情比出门前松快了不少。
“……买到龙息花了？”
“买到了。还有银叶蕨根粉和月光苔干粉。”她把油纸包举了一下，语气压着，但压不住尾音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够配大概八剂复苏汤剂。如果配比不出错，魔力恢复到正式法师阶可以压缩到二十天之内。”
莱尔斯看着她压着兴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不错。”
“您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她看了一眼他坐的位置——同一个墙角，同一个石板，旁边多了一个空杯子。“午饭吃了没？”
“……忘了。”
伊蕾娜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她把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我去买。厨房还有面包和熏肉，热一下就行。您等着。”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别让猫偷吃您的午饭。”
莱尔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然后他听见巷子口传来一声猫叫——灰猫和黑猫并排蹲在墙头上，两双眼睛盯着他。
“……不会给你们吃的。”两只猫同时甩了下尾巴，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一个时辰后，伊蕾娜在旅馆房间的窗台前摊开了所有材料。油灯点着，窗外的天光还亮，她把配方在心里过了三遍才开始动手。月光苔干粉铺底，银叶蕨根粉分三次加入，每次间隔半刻钟，用魔力感知药汤的温度变化。龙息花萃取液最后加，一滴一滴地滴，每滴完一滴要用魔力引导药性融合。上一次制药是在杂货铺后厨，用借来的陶罐，在烛光下，随时可能被银蛇巡逻队发现。这一次，窗台上有光，桌上有油灯，楼下有猫。她的手指很稳。但她把龙息花萃取液滴到第三滴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早上她出门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他的手指挠着猫肚子，黑猫在打呼噜，画面安逸得过分。但那一刻她心里闪过一个想法——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她去药剂铺子，他在院子里逗猫；她回来，他问她买到了什么。不需要神明和信徒，不需要悬赏令和银蛇骑士团，不需要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检查布袋里的干粮够跑多远。
她把第四滴龙息花萃取液滴进药汤。药汤的颜色从浅银变成了淡金色，表面泛起一层极薄的辉光。她看着那层辉光，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油灯的火调小了一点，继续搅动。
与此同时，灰烬城集市。莉兹站在旧书摊斜对面，看着那家叫“半截烛”的旅店。门面不大，石头墙，木招牌上画着半根蜡烛，烛泪滴了三滴。门口的石阶上趴着一只黑猫，用后腿挠耳朵。
她站在街对面，没有再走近。那个声音告诉她在这里等。所以她等。她不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高是矮，是男是女，是老人还是年轻人。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声音问她“你在哪里”。那个声音告诉她幻肢痛不是她疯了。那个声音对她说“不是现在，以后你会有机会说”。所以她来了。她靠在街对面的石墙上，把背上的长剑解下来抱在怀里，深红的头发在兜帽边缘露出几缕，被过路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晃。
路过的行人有几个多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回去。她就那么靠在墙上，抱着剑。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