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兹靠在石墙上,抱着剑。
半截烛旅店的门开了两次。第一次出来的是个矮个子老板娘,拎着个空篮子往集市方向去了。第二次出来的是只黑猫,猫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舔了舔前爪,又进去了。
她在心里数。数到第三次的时候,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个人。
年轻,男的。深色头发,粗布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站在旅店门口的石阶上,也在看她。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也不是那种盯着看、想确认她是不是危险人物的审视。他就是在看她,很安静地看。像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站在街对面的这个人,是不是他要找的那个。莉兹把怀里的剑握紧了一点。
旅店门口的石阶上,莱尔斯把手揣进裤兜——没兜,又放下了。他隔着街看她。深红头发,兜帽遮着半张脸,背上一把用旧布缠着的长剑。面板上那些描述终于有了具体的形状——右手缺了两根手指,断角藏在发根里,被关在笼子里两年七个月,在烂沼泽里趴了三天。这是他对面板说“告诉她去半截烛等”的时候想见到的人。但真的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想好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他在石阶上站了几秒。然后迈步穿过石板路。
莉兹看着他走过来。她没有动,后背还贴着石墙,剑横在怀里,剑鞘尾部抵着墙面。他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不远不近。近到可以看清她的眼睛——暗金色,瞳孔是竖的,在阳光下收缩成一道细缝。他停在那里,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藏进兜里。
“……莉兹。”
她的手指在剑鞘上收紧了一下。残指上的旧疤被牵动,泛白的疤痕组织跟着变形。
“……是你。”她说话的声音很平,但那个“是”字咬得比别的字重。好像这个字她等了三年。
“是我。”
莱尔斯看着她。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像是想弹什么提示,但最终什么都没弹。他往旁边看了一眼——街角有棵枯了一半的老树,树下有块平整的条石。
“过来坐。站在这里像两个讨债的。”他没等她回答,转身先走过去坐下了。
她跟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速度不慢。她把剑靠在石头上,在他旁边坐下。她选的位置刚好侧身对着他——既能看到他的脸,又能看到街角两边的人。
“你怎么过来的?”莱尔斯问。
“走过来的。”她停了一下,“你从采石场问我在哪里的时候,我就开始走了。走了一天一夜。中间没睡。进了城,找不到这个旅店。在集市那边绕了两圈。后来问了两个人。”
莱尔斯听完没有说“辛苦了”之类的话。他说的是:“昨晚吃的什么。”
“……豆子。”
“又是豆子。”
“不是上次那种。这次是咸的。”
“咸的比淡的好。”莱尔斯点了点头。
莉兹转过来看他。看了几秒。她的竖瞳在阳光下又细又窄,但盯人的方式不像在评估威胁,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三年前的声音,是你。”她说,“三年前那个声音告诉我笼子的锁芯可以用肋骨撬开。我试了。撬开了。那个声音告诉我沼泽里有可以止血的泥。我试了。止住了。后来那个声音没了。”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没了之后呢?”莱尔斯问。
“……自己活。很难。”她把右手翻过来放在膝盖上,“最难的不是残废。最难的是那个声音没了。我以为是我疯了。以为从一开始就是疯了。疯子在笼子里想出来的声音,疯子在烂沼泽里听到的指引。”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他,“但你没疯。”莱尔斯说。
“……现在知道了。”
阳光从枯枝间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板上画出一片碎碎的亮斑。过了片刻,她开口:“你叫我在这里等。等了。然后呢。”
这个问题在莱尔斯脑子里已经转了好一会儿了。然后呢?伊蕾娜在旅馆房间里制药,用的是好不容易买到的龙息花,魔力恢复到正式法师大概还要二十天。莉兹魔力回路全断,连学徒门槛都摸不到。她们都是神选宿主,都以为自己是唯一的,而他自己现状也就只有个没用的系统。
“然后——”他靠在枯树上,“你得先找个住的地方。不是采石场的洞。是正经的屋子。有门有窗有床板,下雨不漏水。”
“没钱。”
“我也没有。但可以找。灰烬城短工的行情你比我熟。”
莉兹沉默了几秒:“你想让我留在城里。”
“不是我想。是你自己走到这里来的。”莱尔斯偏头看她,“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莉兹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右手。她把手指弯起来又伸直,做了好几遍。然后她说:“有一个条件。”
“……你说。”
“别再断三年。”她抬起头,眼睛盯得很紧,“三年太长了。”
莱尔斯没有立刻回答。树上的枯枝被风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断裂声。面板在他视野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好。”他说。
莉兹点了一下头。她站起来,把剑重新挂回背上,动作利索得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很多次。然后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会找到住的地方。”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还在这里?”
莱尔斯想了想:“明天。太阳升到那棵枯树顶上的时候。”莉兹又点了一下头。然后她往巷子那头走了,步子不快,但很稳。背上那把缠着旧布的长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
莱尔斯坐在条石上,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面板弹出来:【第二宿主已建立直接接触。绑定状态:半激活。契约稳固度:无法测定——目标情绪波动异常。】莱尔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刚才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面板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三年前——是我先断的。不是她。】
莱尔斯看着那行字。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破面板的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在演戏。
他回到旅馆的时候,伊蕾娜正端着两盘热好的午饭从厨房走出来。她把盘子放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两个盘子并排摆着,熏肉切得整整齐齐,面包烤得微焦。灰猫和黑猫分别蹲在两个盘子前面,被伊蕾娜用手指逐一点过去警告了一番。
“……怎么在外面吃?”
“屋里油灯味太重。今天天气好。”她把叉子递给他,自己在石阶上坐下。然后她抬起头看他,看了几秒:“您刚才出去了?”
“嗯。出去走了走。”莱尔斯接过叉子,在她旁边坐下,叉起一块熏肉塞进嘴里,“——咸淡正好。”
伊蕾娜低头吃面包,嘴角动了一下。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中间摆着两盘午饭。猫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巷子外,天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