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伊蕾娜制好了第一剂完整的复苏汤剂。月光苔干粉、银叶蕨根粉、龙息花萃取液——三样材料按比例配好，在油灯下用魔力引导融合。药汤从浅银变成淡金，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辉光，和上次在杂货铺后厨煎出的那碗判若两物。她端起碗吹了两口，仰头喝完。碗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因为紧张。
“……怎么样？”莱尔斯坐在椅子上，腿搭在桌沿。
伊蕾娜没有回答。她摊开右手，掌心亮起一团光。不是上次那种摇曳的、随时会散的微光。是一团稳定的、拳头大小的淡金色辉光，把她的手指映得近乎透明。她看着那团光，嘴角慢慢翘起来。
“魔力值恢复到百分之二十二。正式法师阶的门槛是百分之三十——按这个速度，八天就够了。”她把光团收拢，五指一握，辉光从指缝间溢出去，碎成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空气里。
莱尔斯把腿从桌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还残留着几点光屑的掌心。“恭喜。”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只是魔力残留的光。
“是您找到的龙息花。”她说，“不对。龙息花没找到。找到的是银叶蕨。带我出镇子的是您。借厨房的是您。跟银蛇巡逻队面对面坐着装睡、让我躲在石缝里的——也是您。”
莱尔斯移开视线，伸手拿起桌上那个空碗，假装在研究碗底的药渣。
“我只是发布了任务。”
“您的任务。”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今天之内，吃一顿饱饭。’‘睡醒了再说。’‘保护好自己。’”
她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
莱尔斯把碗放下，发出一声轻响。“睡觉。魔力恢复期不能熬夜。”
“……好。”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脱掉靴子，把斗篷叠好放在枕边。躺下之后她侧过身，浅紫色的眼睛在油灯昏黄的光里看着他。“明天还有任务吗。”
莱尔斯靠在椅背上，把油灯调暗。面板弹出来：【契约稳固度：95%。建议趁热——】他把它拨开。
“有。”他说，“明天再说。”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第二天一早，灰烬城城墙根的旧卫所。这栋石头房子空置了好几年，窗户只剩半边，屋顶缺了几片瓦，但墙是完整的，门也能关上。莉兹选中它的理由是：不要钱。她昨天花了两个时辰收拾——扫掉蜘蛛网，用碎石补了墙角的洞，在窗框上钉了一块旧防水布挡风。此刻她坐在门槛上，用一块磨刀石打磨长剑的刃口。磨刀石是捡的。剑是抢的。三年前在银蛇据点，那个骑龙的人腰上挂着这把剑。她捅穿他喉咙之后，把剑拿走了。剑柄上刻着银蛇徽记，她用刀尖把那块徽记剜掉，留下一个凹坑。
她磨完剑站起来，在晨光里试着挥了两下。破风声很利。但她的手腕在挥到第三下时突然抖了一下——不是手抖，是魔力回路断掉之后留下的神经痉挛。
剑差点脱手。她用左手抓住右手腕，用力攥了一下，等痉挛过去。然后她把剑插回剑鞘，背上。出门。昨天约了今天太阳升到枯树顶上的时候见面。她不会迟到。
巷子里的枯树下，莱尔斯已经到了。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格子。灰猫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大概觉得这个人在划自己的地盘。
“早。”莉兹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他抬起头。她还是昨天那身衣服，头发扎得比昨天紧，露出整张脸。白天看，脸上的疤痕比傍晚更清楚——左眉骨上一道旧疤，下颌侧面还有一道更细的，被光线勾出浅白色的轮廓。
“早。”莱尔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住的地方找到了？”
“找了。城墙根旧卫所。不要钱。”
“……还有不要钱的房子？”
“破了点。修了修。能住。”她在条石上坐下，把剑解下来靠在腿边，“昨天说留在这里。怎么留。做什么。”
莱尔斯也在条石上坐下。他在想怎么开这个口。伊蕾娜留在他身边，是因为他认为他需要照顾她、保护她。莉兹不一样。莉兹能在银蛇据点活三年，能从沼泽里爬出来，能一个人在灰烬城靠搬石料活下去。她不需要他照顾。但既然面板绑定了她，既然她也是适配宿主，既然他昨天说了“别再断三年”——那他就得说点什么。
“你在灰烬城也有一阵了，佣兵公会的活接过没有？”
“接过。大多是魔物清理和护送。”
“好。”莱尔斯把枯枝掰成两截，“我需要你接佣兵公会任务的收入，存起来。不是给我。是给你自己。”
莉兹看着他，没说话。
“你的魔力回路断了。理论上治不好。但灰烬城的中立属性意味着这里能买到各种地方流过来的东西。高级复原药剂，稀有魔法材料，甚至禁术级修复术式——都能搞到。”他看着她的眼睛，“我要你把魔力回路接上。”
莉兹沉默了好几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缺了两指，握起来比左手短一截。“接上也没用。手指长不回来。角也是。”
“手指长不回来。角也是。但魔力回路接上之后，你能重新施法。”莱尔斯的声音很平，“你的体质比普通人强，但你现在打不过一个正式剑士——你自己知道。”
莉兹没反驳。她的剑还在剑鞘里，但她昨天挥到第三下手腕就抽筋了。
“我只是一个短工。”她说，“搬石料一天十二铜币。就算接佣兵任务，攒够买高级复原药剂的钱，要很久。几个月。可能更久。”
“那就攒。”莱尔斯看着她，“你不是等了三年了吗。”
莉兹没有说话。巷子里风穿过来，吹得枯枝上的老叶子沙沙响。然后她站起来，把剑重新挂回背上，低头看着他。
“……你是我的神谕。”她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
莱尔斯靠在枯树干上，仰头看着她。“不是神谕。只是发布任务的人。”
“发布任务。”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三年前你给我的任务是‘活下去’。我完成了。”她停了一下，“——奖励呢。”
莱尔斯愣了一下。奖励。面板从来没提过奖励这回事。因为面板本身就是假的。但他看着莉兹站在他面前，竖瞳在阳光下眯成细缝，右手残指上的旧疤泛着白——她没有在讨价还价。她是在确认。确认这次的神谕和上次不一样。确认这次的“任务”不是一句空话。
他在意识里敲了敲面板：【能不能给她点什么？】
【额，可以，但只能给她使用，你用不了】
莱尔斯在心里暗暗鄙视系统。
“好。”莱尔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今晚。你来半截烛旅店门口。”
莉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要带什么。”
“……不用带什么。你自己来就行。”
她点了点头，走了。剑柄上那个被剜掉的银蛇徽记在阳光下一闪。
与此同时，半截烛旅店二楼房间里，伊蕾娜正在用第二剂药剩下的药渣制作简易的魔力感知卷轴。她把药渣碾成粉末，混入少量魔力墨水，用炭笔蘸着在旧纸上画出感知术式的纹路。她的手很稳，但画到一半突然停了。
今天早上她问莱尔斯明天有没有任务。他说有。但他没看她。她回想了一下他说话时的每一个细节——有。明天再说。语气正常。但他站起来调油灯的时候，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窗外是巷子对面那堵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她把炭笔放下，看着纸上只画了一半的术式。沉默片刻，她把笔重新拿起来，继续画。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她先把手里的事做完。她的神明不会骗她。他最多是瞒着她什么。如果是瞒着，那就一定有瞒着的理由。她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