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莉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时辰。
莱尔斯从旅馆二楼窗户往下看的时候，她已经靠在巷子对面那堵石墙上了。还是那个姿势——背贴着墙，剑抱在怀里，兜帽遮着半张脸。她没往旅店门口看，也没催。就那么在墙根下站着，安静得像一块本来就长在那里的石头。
莱尔斯从窗边退回来，在椅子上坐下。面板浮在他视野里，字体是淡蓝色的。
【你真的能给她东西？】
【可以。】面板顿了一下，【但需要您配合。】
“怎么配合。”
【以“任务完成奖励”的形式由您传达。她信任的是您——不是我。由您亲手交给她。】
莱尔斯靠在椅背上。伊蕾娜不在房间——她傍晚又去城外练弓了，走之前说天黑前回来。他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趁她还没回来。”
莉兹看见他从旅店门口走出来。她把剑重新挂回背上，站直了。莱尔斯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没寒暄，直接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跟我来。”
她没问去哪。他跟在她身后，她没回头，只是放慢了步子。两人一前一后拐进旧卫所所在的城墙根巷子。
旧卫所里很干净。石板地面被扫得没有一粒碎石，墙角的破洞用碎石块补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一个缺了口的旧陶杯，里面没花，只装了半杯清水。一张石板床、一堆还没点着的柴火、一扇能关上的门。
莱尔斯在石板床边站定。莉兹在门口站了一拍，然后走进来，把剑解下来靠在墙边。暗金色的竖瞳在昏黄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你说的奖励。”她先开口，“是什么。”
莱尔斯深吸一口气。他在脑子里把面板刚才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然后他用意识传音——不是平时的随意语气，是一字一顿的。
【任务完成。三年前的任务——在银蛇据点活下去。你的奖励迟到了。现在给你。】
莉兹的肩膀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因为“任务完成”这几个字。是因为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耳朵的，是直接在意识里响起的。和她三年前在笼子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你在。”她的声音哑了，“还是那种说话方式。没有变。”
莱尔斯点头，他集中注意力，把意念推到面板上。面板在他视野里闪了一下，弹出提示：【首次契约奖励生成中——适配目标种族：半龙裔。适配目标状态：魔力回路断裂、肢体残缺、龙裔血脉休眠。奖励方案已生成。发放中。】
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一个细颈小瓶，在他把手伸进怀里之前，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把它拿出来。
瓶子很小，只有拇指高。材质像玻璃又不是玻璃，半透明，能看见里面装着的液体。液体不是药汤那种浅金色，也不是魔力药剂的银白色。它是暗红色的，红得发黑，在瓶子里自己缓缓旋转，像是活的。
莉兹盯着那个瓶子。她的竖瞳本能地收缩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刻在血脉里的反应。
“手伸出来。”
她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缺了两指的手掌摊在莱尔斯面前，旧疤在透过窗缝的暮光里泛着白。
莱尔斯把瓶子放在她掌心。“喝了。”
她拔开瓶塞。没有味道。没有药草煎剂该有的苦味或甘味，也没有魔力药剂惯有的臭氧味。什么味道都没有。她仰头，一口气喝完。瓶子空了。
安静。一秒。两秒。
然后她的右肩猛地一颤。她从石板床上滑下来，整个人往下坠，膝盖重重磕在石板地上。两只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石缝。全身开始出汗，汗珠从额角滚下来，滴在石板地上。她在咬牙，咬得牙关咯吱响，但没喊出声。
莱尔斯蹲下来，手伸出去想扶她，又停住了。“怎么回事——”
【龙血共鸣。药剂正在激活她的龙裔血脉。过程会有剧烈生理反应。不会致命。】
“……不会致命？”他看着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的莉兹，“你管这叫不会致命？”
【……会很疼。】
莱尔斯蹲在她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她面前的石板上，掌心朝上，没有碰她。她疼得整个人都在痉挛，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呻吟。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摊开的手掌上。她用左手抓住它，攥得很紧，残指掐进他的手背。莱尔斯没缩手。
时间很难算。也许是半刻钟，也许是一整个时辰。窗缝里的暮光从橙红变成深蓝，最后彻底黑下去。旧卫所里没有点灯，只有墙上那道裂缝漏进来一丝月光。
莉兹趴在地上，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她的右手——那只缺了两指、握起来比左手短一截、天冷时会幻肢痛的手——正在发光。不是魔力药剂那种淡金色的辉光。是暗红色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沿着血管的走向蔓延。光流过手腕，流过手背，流过那两道旧疤——然后停在了断指处。
骨骼生长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细不可闻，但莱尔斯听见了。是那种极细微的、竹笋破土的脆响。两截断指处，新的骨骼正从旧疤底下顶出来，周围的肌肉和皮肤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重新编织在一起。皮肤上新生的纹路和旧的疤痕交错，最终彻底覆盖。那只手在月光下握成了拳，五根手指——完整的、全新的、属于龙裔的手指。
莉兹跪在地上，把右手举到眼前。她先弯了弯无名指。再弯了弯小指。两只手做了同样的动作，一模一样。她盯着看了很久。
“……长回来了。”她低着头，声音埋在胸口，“三年了。”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汗，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竖瞳里的暗金色变成了炽金色，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像两粒火星。莱尔斯蹲在她面前，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手背上有好几道指甲掐出的月牙印。他甩了甩手。
“……你说的是能恢复的药。没说是这种恢复法。”
【精确描述：龙血共鸣药剂。效果包括魔力回路修复、断肢再生、血脉觉醒引导。属于高级奖励范畴。】
“下次提前说。”
【……好的。】
莉兹从地上站起来。她站得很慢，不是因为虚弱，是还不习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把她重新握成拳，然后松开。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她抬起手摸向发根。
角还没长回来。但她按上去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两个硬硬的凸起——不是之前那种断裂的残根。是新的角芽，正在从骨缝里往外顶。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还是哑的，“魔力回路接上之后，很多事会不一样。”
“现在信了？”
她放下手，把右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又觉得这样会弄脏新长出来的手指，赶紧停下了。那个动作笨拙得不像是她。然后她站直了，看着莱尔斯。
“不是信不信任。不是信任——是你把东西拿来了，我喝了。就是这样。”
“还有最后一个步骤。”莱尔斯伸手指了指她的眼睛，“先别激动——你的眼睛。”
莉兹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眶。她在石板床上翻出一小块碎玻璃——大概是之前收拾房间时留的。借着月光，她在碎玻璃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瞳孔是炽金色的。不是暗金，是那种被火烧透了、还在发光的金。竖瞳也比之前更窄了，在月光下变成一道细缝。
“……龙裔的特征。以前角还在的时候，眼睛就是金色。”她把碎玻璃放下，“后来角断了，眼睛就暗了。现在亮了。”
“……还能变回去吗？”莱尔斯问。
“能控制。”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瞳孔的颜色从炽金慢慢降到了暗金色，和之前差不多，但仔细看，眼底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需要练习。”
莱尔斯靠在石板床边上，把双手交叉枕在后脑。看着她站在月光底下翻来覆去地检查自己的右手，动作越来越熟练，表情却越来越不像她。不是说不像莉兹。是不像刚才那个疼得趴在地上抓他的手、疼完了还要嘴硬说“就是这样”的莉兹。
她现在看起来有点慌。不是害怕的慌。是突然得到了一个等了太久的东西，不知道手该往哪放的那种慌。
“……您真是我的神明。”莉兹忽然说，声音很轻，但说得很清楚，没有结巴，没有停顿。
莱尔斯把枕在后脑的手慢慢放下来。“不是神明。我只是发任务的。”
她摇头。摇头的动作很小，但很坚定。“三年前你让我活下去。三年后你问我‘你在哪里’。今天我拿到了这只手。”她把右手举起来，月光照在新生的皮肤上，“这不是任务。”
莱尔斯没说话。
“……算了。”他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用佣兵公会的任务磨合新身体。魔力回路刚接上，先别急着施法。”
“好。”她把右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复做了几次。动作里带着一种她从没表现过的认真。
莱尔斯走出旧卫所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城墙顶。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集市的酒馆里隐约传来几缕走调的歌声。面板弹出来：【契约稳固度：89%。检测到目标情绪波动极剧烈，数值仍在持续上升中。】
【她看您的眼神，和伊蕾娜一模一样。】
莱尔斯把手揣进裤兜。这条新裤子有兜。他在巷子里走了一段，经过枯树，经过两只已经睡着的猫，经过熄了灯的旅店楼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走上楼梯。房间里，油灯还在桌上亮着。伊蕾娜坐在床边，那本《魔力回路损伤与修复》摊在膝盖上，炭笔夹在指尖。她抬头看见他进来，把书合上。
“今晚回来得比平时晚。”
“嗯。出去走了走。”他在椅子上坐下，向后靠，“……走了挺远。”
她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把书放到桌上，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个小油纸包递给他。“早上买的干肉条。给您留的。”
莱尔斯接过纸包，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纸包拆开，拿出一条干肉放进嘴里。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味道还行。
“……谢了。”他说。
伊蕾娜点点头，回到床边坐下。她重新翻开书，把炭笔拿起来。在低下头继续做笔记之前，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他的衣服上有灰，手背上有几道指甲掐出的月牙印。她没有问。只是把书翻到下一页，开始写新的笔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