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灰烬城没有大事发生。
莱尔斯喜欢这样。他每天早上睡到太阳晒到脸才起，然后去楼下院子里占那个最软和的石板，靠着墙晒太阳。老板娘养的两只猫已经把他当成了固定家具——灰猫趴他腿上，黑猫趴他脚边，偶尔为争夺地盘打一架，但大部分时候相安无事。他有时候跟猫说话，有时候跟面板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眯着眼看巷子对面那堵石墙上光影的变化。
面板说他这是“摸鱼”。他说这叫“享受穿越应有的节奏”。
伊蕾娜的日程比他规律得多。每天早上冥想两个时辰，下午去城外练弓。弓术进步很快——靶子已经从枯树干换成了树枝上挂的松果，三十步外十射八中。她说再过一阵可以试五十步。莱尔斯说好，心里想的是五十步之外他连松果都看不见。
晚上她回房间煎药。龙息花萃取液用到第四剂的时候已经见了底，她又去了趟魔法材料铺子。这次没带钱——钱在买上次那批材料时已经花完了。她是用自己制作的魔力感知卷轴换的。老妇人接过卷轴展开看了片刻，推了推眼镜，从架子上拿了两瓶龙息花萃取液放在柜台上。“以后有多的卷轴，还拿来。”伊蕾娜把两瓶萃取液放进布袋，点了点头。
第九天早上，她照例做完冥想，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掌心的辉光比昨天亮了一个层级。她看着自己的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床边站起来。莱尔斯正坐在椅子上啃面包，看见她站起来，动作停住了。
“……到了？”
“到了。”伊蕾娜摊开右手，五指张开，辉光从掌心涌出来——不是学徒阶那种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维持的微光，而是一个稳定的、明亮的光球，把她的整张脸都映亮了。然后她做了另一件事。她没有念咒，没有画术式，只是翻过手掌，掌心朝下。地面上一小块灰尘被无形的力量吹开，在她脚边画出一个完美的圆。魔力外放。瞬发。不需要法术模型，直接用意念驱动魔力干涉物质——这是正式法师的标志。
莱尔斯把面包放下。“这就算——”
“正式法师。”她说，声音压着，但嘴角已经在往上翘，“魔力值稳定在百分之三十以上。现在——我已经可以独立施法了。”
她说“独立施法”的时候，眼睛看着莱尔斯。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兴奋、如释重负、想要被夸奖的期待。莱尔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前。
“恭喜。”
“就这一句？”她的语气里有一点罕见的上扬，像是被他的平淡反应逗到了，“我花了八天，每天冥想四个时辰，喝了八剂苦到想吐的复苏汤剂，才从学徒爬到正式法师。您就两个字。”
“……恭喜。很厉害。行了吧？”
伊蕾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微动，也不是完成任务式的轻抿。是真正的、舒展的笑——眼睛弯起来，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莱尔斯移开视线，把面包重新拿起来啃了一口。“别笑了。赶紧巩固魔力回路。明天开始练习正式法术。”
“遵命。”她还站着，没有马上回到冥想姿势。她站在晨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团辉光已经收起来了，但指尖上还残留着几缕极淡的光丝。
同一天上午，灰烬城北边，旧采石场。莉兹站在一片碎石荒地上，右手握着长剑。剑还是那把从银蛇据点带出来的剑，但她的手不一样了。新生的手指握在剑柄上，和其他三根手指一样稳。她用左手卷起右臂的袖子——手臂上那些旧伤疤还在，但皮肤底下有暗红色的光沿着血管缓缓流动，从肩膀到手背，像一条在地下潜行的熔岩河。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往上抛。石头飞到最高点的那一刻，她拔剑。没有用斗气，没有用魔力，纯粹是肉身力量。一道暗红色的剑光从下往上撩起，碎石在空中被劈成两半，切口整齐得像被烧过的纸。她收剑入鞘，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魔力回路断了三年的手。搬石料搬到抽筋的手。天冷时会幻肢痛的手。现在一剑劈开石头，手指没有抖。
她把剑挂回背上，弯腰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这次她没有抛。她把石头托在掌心，然后凝聚魔力。暗红色的辉光从掌心里涌出来，包裹住整块石头。她五指收紧，石头在她掌心里被碾碎——不是裂开，是碾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她把掌心摊开，看着那些细碎的石粉被风吹散。
“……值了。”就两个字。
灰烬城的日常持续到了第十二天。莱尔斯坐在老地方，腿上趴着灰猫。他半闭着眼睛，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个序——第一，确认伊蕾娜的正式法术训练进度；第二，等莉兹回来汇报佣兵任务的收入；第三，搞清楚面板为什么从昨天起就不太说话，问它话就回个“在”，不问就安静得像块砖。
面板弹出来：【不是不说话。是在处理数据。】
“什么数据？”
【第二宿主血脉觉醒后的适配数据。龙血共鸣药剂的效果超出预期。她的魔力回路不仅完全修复，而且龙裔血脉已经进入激活阶段。目前魔力值等阶约等于正式剑士，但血脉完全觉醒后可能直接跃升至剑术师甚至更高。】
莱尔斯睁开一只眼。“所以你是在做正经事。”
【我一向正经。】
“……你连任务奖励都编不出来。”
面板沉默了一瞬，然后弹出一行比平时更小的字：【现在能编出来了。】
莱尔斯笑了一声。灰猫被他的笑声惊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伊蕾娜——她的脚步很轻，带着靴子底磨石板的那种细微沙响。这个脚步更重，更稳，每一步落地的间隔完全一致，像是有人在用尺子量着走。莉兹从巷子拐角走进来，背上挂着剑，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她在他面前站定，把布袋放到他旁边的石板上。布袋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沉。
“……佣金。昨天清理废弃矿道的任务。四只岩蜥，两只活的。赏金二百四十铜币。扣掉公会抽成，还剩二百。”她把布袋口拉开，里面是满满一袋铜币，“存起来。你说的。”
莱尔斯低头看着那袋铜币。他让她存钱。她真的存了。不是存到自己口袋里，是存到他面前。
“这是你自己的钱。不用给我。”
“没给你。给你看。”莉兹在石阶上坐下，把长剑解下来靠在腿边，右手搭在剑柄上，“你说了攒够买高级复原药剂。但这个——”她抬起右手，弯了弯五根手指，“已经好了。那攒钱干什么。”
莱尔斯想了想：“魔力回路修复之后，你的体质会持续变化。龙裔血脉觉醒需要大量的营养补充——简单说，你要吃得比以前好。肉、蛋、奶制品，越多越好。”
莉兹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她把布袋拿回来，系在腰带上。“那就吃掉。”她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还有任务吗。”
“有。多吃肉。”
她点了点头，走出巷子。灰猫从莱尔斯腿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跟着她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半截烛旅店二楼的窗户开着。伊蕾娜坐在窗边的桌前，手里拿着炭笔，纸上画了一半的术式结构图。她的目光从术式图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的巷子里，莱尔斯坐在老地方，刚才有个深红头发的女人来过。她看见那女人在石板上放下一个布袋，看见莱尔斯跟她说话，看见那女人走了。然后莱尔斯继续坐着，继续晒太阳，灰猫重新跳回他腿上。一切都跟平时一样。除了他手背上那几道指甲印。
她把视线收回纸上。炭笔在指尖转了半圈，然后继续画术式。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