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
莉兹在灰烬城站稳了脚跟——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她每天早上天刚亮就开始练剑。练剑的方式简单到粗糙：找一片没人的碎石荒地，把剑拔出来，劈石头。不是砍，是劈。每一剑都要把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正中剖成两半，切口要整齐，力道要均匀。劈完一百块石头，收剑，换左手练拔剑。她右手的手指长回来了，但身体还记得三年来只用三根手指握剑的肌肉记忆。她要把它改回来。
一百次劈砍，一百次拔剑。练完，剑刃上沾满石粉，她用一块旧布把剑擦干净，挂回背上。然后去佣兵公会接任务。
灰烬城的佣兵公会开在集市西边，一栋灰扑扑的两层石头楼。一楼的厅堂里永远有股汗味和麦酒味混在一起的酸馊气，墙上钉满了悬赏单，从“清理下水道魔物”到“护送商队至北境”，什么活都有。柜台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女书记员，耳朵上夹着一支羽毛笔，脸上永远是一副“说完赶紧走”的表情。
莉兹第一次单独来接任务的时候，书记员看了她一眼。“你之前那个矿道清理做完了？”
“做完了。”
“委托人确认了。赏金已经结清。”书记员低头翻册子，翻了两页停住了。她抬起头，又看了莉兹一眼。目光在她右手的五根手指上停了一瞬——公会记录上这个短工的备注栏里写着“右手缺两指”。书记员什么都没说，把羽毛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册子上改了一笔，然后继续翻页。
“新任务。三个。”她撕下三张悬赏单排在柜台上，“西边废弃教堂的地下室，魔物清理。南门外的商道护送，来回两天。北边采石场深处有个中型魔物巢穴，需要两个以上佣兵组队——这个你一个人接不了。前两个可以单干。”
莉兹把三张悬赏单都扫了一遍。魔物清理酬金最高，一百八十铜币，但地点标注了“可能有怨灵”。怨灵没有实体，剑砍不到。护送酬金一百二十铜币，两天来回，包吃。采石场巢穴酬金最高但需要组队，跳过。
“……这个。”她把魔物清理那张推回去，拿了护送任务，“怨灵我打不了。等以后能施法了再说。”
书记员挑起一根眉毛。她在这个公会坐了十几年柜台，见过太多佣兵——尤其是刚入行的，恨不得把所有高酬金任务全揽了，结果死在任务地点，连收尸的人都没有。这个深红头发的年轻女人，会挑任务。
“护送商队要出城两天。商队队长是个老裁缝，带着一车布料去南边的镇子交易。路上没什么大魔物，主要是防贼。你做得了？”书记员问。
“做得了。”莉兹把悬赏单折好塞进腰带，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书记员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铜质徽章，放在柜台上往前一推，“正式佣兵登记牌。你的。以后接任务不用再抵押通行牌了。”
莉兹低头看着那枚徽章。上面刻着灰烬城的城徽——一座被火焰包围的塔。她把徽章拿起来，别在腰带上。没有道谢，只是点了一下头。书记员也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礼。
同一天中午，伊蕾娜在城外的松林边做第一次战斗施法训练。
地点是她自己选的。林子边缘有一小片空地，地面上散落着枯枝和松果，没有易燃物。莱尔斯被她叫来当“观察员”——名义上是为了保证安全，实际上就是坐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看她练习。
伊蕾娜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握着一本从旧书摊上买来的基础战斗魔法教材——书脊已经裂了，书页边缘泛黄，但里面的法术模型图还算清晰。她把书翻开放在脚边的一块石头上，压了块小石子防止风吹翻页，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风刃。”
没有念咒，没有手势。只是两个字的意念指令。魔力回路激活，空气在她右手指尖前三寸处急速压缩，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然后一道半透明的弧形风刃被推了出去。风刃飞了大概十五步，撞在一棵枯松的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甲盖深的切痕。
“……太浅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皱了皱眉。她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魔力回路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抬手——第二发风刃。这次是两道，一左一右同时飞出，交叉着切进同一棵枯松。两道切痕叠加在一起，深度比刚才深了将近一倍，树皮炸开，露出下面白色的木质。她放下手，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不错。”莱尔斯坐在石头上，翘着二郎腿，语气懒洋洋的，但他鼓掌了。就拍了三下手，声音很轻。伊蕾娜听见了。
“这个法术模型是正式法师阶最基础的攻击法术。”她把教材捡起来，翻到下一页，“书上说，熟练之后可以同时释放四道风刃，覆盖正面扇形区域。我现在最多只能同时两道。”
“所以明天的任务是四道？”
她合上书，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的任务是照顾好自己。您说的——神明指引第一条。”她把书塞进布袋，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布袋里拿出水囊喝了一口。“顺便练到四道。”
莱尔斯笑了一声，从她手里接过水囊，也喝了一口。阳光照在松林边的空地上，枯枝在地上投下横七竖八的影子。远处城里的炊烟正在升起来。
第二天清晨，灰烬城南门。莉兹天刚亮就到了南门外的集结点。商队规模不大——三辆驴车，载着几匹捆扎好的布料和几桶腌鱼。队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裁缝，姓罗根，戴着一副用细麻绳挂在耳朵上的铜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
“姑娘，你就是佣兵公会派来的？”老裁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背上的长剑上停了一下，“行。这一路没什么大魔物，就是南边山道上最近有伙毛贼，专挑小商队下手。我们两个人赶车，你一个护卫，人是不多，但走得快。”
“什么时候出发。”莉兹问。
“现在。”老裁缝爬上驴车，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路上来回两天，包吃。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
“没有。”莉兹跟在驴车旁边，左手搭在剑柄上。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踏踏实实，不会因为驴车速度慢而不耐烦，也不会东张西望地看风景。她在观察地形——路左侧是稀疏的灌木丛，右侧是一片缓坡，坡上没有遮掩物。如果有人埋伏，只会从左边来。
出了灰烬城地界之后，路两旁的灌木越来越密。老裁缝在前面赶车，嘴里哼着一支走调的老曲子。莉兹跟在车后五步，右手垂在身侧，离剑柄很近。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灌木丛深处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盯着她。那双眼睛没有形状，只是一团模糊的黑雾中两点暗红色的光。它已经在灰烬城外围游荡了好几天了，一直在躲避城内的侦测结界。它记得莉兹身上的气息——被修复的龙裔血脉，像一道刚点燃的火把，在它这种存在的感知里亮得刺眼。它看着驴车走远，无声地潜回阴影深处。
远在半截烛旅店楼下的院子里，面板忽然在莱尔斯的视野里弹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异常魔力波动。来源：城外西南方向。种类：未登记魔物——怨灵类。距离：超出精确侦测范围，暂无法锁定。】
莱尔斯把放在灰猫肚子上的手拿开，坐直了。“怨灵类——莉兹今天走的那个方向？”
【是。南门外商道。】
【建议：保持关注。目前波动强度尚低，可能只是路过型魔物。】
莱尔斯站起来。“你上次说‘可能只是巡逻队’，结果是十二骑。这次说‘可能只是路过’——你觉得我还会信吗。”
面板没有回答。
他往巷子口走了两步，又停下。他没有任何战斗力。就算现在追上去，也赶不上已经出发半天的驴车。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意念推进面板。
【盯紧那个波动。任何变化，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灰烬城松林边，伊蕾娜正在练习第四道风刃。四道弧形风刃同时飞出，在枯松树干上切出一个深深的十字。她正要把第五道加上去，脑子里忽然响起了莱尔斯的声音。
【训练暂停。回来。】
伊蕾娜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的语气比平时发任务的时候更紧——不是紧张，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突然收掉了，剩下的全是认真的部分。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把教材塞进布袋，把布袋甩上肩，大步往城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