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兹是在驴车拐过第三个弯道时察觉到不对的。
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右手掌心——那只新生的手——忽然开始发烫。不是运动后的那种热，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
“……停。”她抬手拦住驴车。
老裁缝勒住缰绳，回头看她：“怎么了？”
“前面有东西。”
她拔出长剑。剑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冷光——然后那片冷光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前方弯道口，灌木丛的阴影正在扩散。不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阴影，是一团浓稠的、有实感的黑暗，从灌木丛根部渗出来，贴着地面往路中间蔓延。所过之处，草叶枯萎卷曲。
老裁缝的脸刷地白了：“那、那是什么——”
“进车底。别出来。”
莉兹站到驴车前面，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阴影在十步外停住，从地面上升起来。先是轮廓——人形的，但不完整，下半身还连着地面，像一滩黑水被无形的钩子吊起来。然后是眼睛——两粒暗红色的光，没有瞳孔，只是两点冷光。
怨灵。
莉兹的竖瞳骤然收缩。她打过岩蜥，打过逃兵，打过任何敢靠近采石场的流浪魔物。但怨灵没有实体。剑砍不到。她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新生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试试看。”
她猛蹬地面，碎石在脚后跟炸开。整个人箭一样射出去，剑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横斩怨灵腰部。剑刃穿过去了。没有阻力，没有触感，像是砍进了一团烟。怨灵发出嘶哑的尖啸——不是痛，是被激怒了。黑影反卷，一只雾化的手爪朝她面门抓来。
莉兹侧身避开，落地时在土路上滑出两道深痕。她抬头盯着那团黑影，把剑换到左手。没用。左手也砍不到。
怨灵没有再给她调整的时间。它膨胀了——从人形大小猛地扩张成一堵黑墙，朝驴车方向压过去。驴在惊恐地嘶鸣。
“——那东西过来了！”老裁缝的声音从车底传来，尖锐得破了音。
莉兹冲到驴车前，横剑挡在胸前。她知道剑挡不住。但她站在那。
同一时间。灰烬城南门内。
莱尔斯站在城门口，一只手按着太阳穴，面板在他视野里疯狂闪烁。
【怨灵已实体化。目标正在与之缠斗。物理攻击无效。商队受威胁。】
【建议：立即派遣魔法攻击单位支援。】
“伊蕾娜。”他用意识传音，语气简短，“南门外商道，第三个弯道。有怨灵。用风刃远程驱散——不要靠近，打完就走。那边有平民。”
停顿了一息。他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伊蕾娜的声音在意识里回传，没有问任何问题：“距离多远。”
【约八百米。超出你当前风刃射程。需要推进至四百米内。】面板替他回答了距离。
“明白。”
伊蕾娜没有停步，一边跑一边调动魔力回路，指尖已经开始凝聚风刃的辉光。
弯道处，莉兹在拖时间。
怨灵的尖啸一阵接一阵，音波像实物一样撞在耳膜上，钝痛从太阳穴往颅骨深处钻。但她发现了怨灵的一个弱点——它每攻击一次，身体就会收缩一瞬，体积越小，移动越慢。虽然剑砍不到，但她可以躲。每次黑爪扫过来，她就侧身闪过，让怨灵的形体被迫拉伸变薄。她在它周围快速移动，不给它缩回去的机会。
第三爪扫过来，她堪堪避过，但黑雾擦过左肩，衣服嘶啦一声裂开，肩上留下一道浅口，渗出的血是暗红的，在碰到空气后微微发亮。怨灵尝到了龙裔血液的味道，发出一声更尖锐的啸叫，整个形体猛地收缩，然后朝她集中扑来。
就在这一瞬。一道弧形风刃从弯道口飞过来。
不是一道。是四道。
四道半透明的风刃呈扇形飞至，交叉切进怨灵的雾化躯体。没有切痕——怨灵没有实体，但风刃带着魔力，直接撕开了构成怨灵的魔力核心。黑影发出刺耳的尖啸，这次是惨叫。整个形体被从中间剖开，分成两团不完整的雾气，然后被后续的风刃继续切割、打散。
莉兹站在驴车前三步的位置，看见了那四道风刃的轨迹。也看见了弯道口一闪而逝的身影。斗篷，兜帽，个子不高。
“——巡逻法师。”她低声重复了莱尔斯的话。
她没有追。她站在原地，看着怨灵被彻底打散成碎片。黑色的残雾在阳光下挣扎了几下，然后被风吹散了。商道恢复了安静。草叶上残留的枯萎痕迹是唯一的证据。
“可以出来了。”莉兹收剑入鞘，回头对驴车说。
老裁缝从车底爬出来，眼镜歪在一边，声音还在抖：“走了吗？那东西走了吗？”
“死了。还是散了。不知道。”莉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剑鞘，拍了拍土，“走吧。”
灰烬城南门内，伊蕾娜靠在一棵行道树的树干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连续四道风刃全中移动目标，魔力消耗比她想象的大。但这不是她靠在树干上的原因。
她刚才看见了一个人。弯道口，站在一辆驴车前，手里握着长剑，深红头发在阳光下像一簇火。怨灵的阴影在消散，那个人站在散尽的残雾里，没有退。她只看到了一眼。但那一幕留在她脑子里了。
“……回去了。”她用意识传音说。
“辛苦了。魔力消耗怎么样？”
“用了三成左右。休息一下就好。”
“很好。”
伊蕾娜从树干上撑起来，拉了拉兜帽，往旅馆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没有用意识传音，是说给自己听的：“红头发。”
旧卫所。傍晚。
莉兹把护送任务的悬赏单和委托人签收单一起放在佣兵公会的柜台上。书记员翻了一遍，盖了个章：“委托人确认了。酬金明天来领。”莉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问一件事。”
书记员抬起头。
“灰烬城有没有巡逻法师？女的，个子不高。”
书记员想了几秒：“灰烬城没有官方的巡逻法师编制。法师要么挂靠佣兵公会接私活，要么在魔法材料铺子干活。你要是想打听具体的人——特征太少，对不上。”
“……不用了。”莉兹走出公会大门。天色已经暗了，石板路上映着零星的灯火。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剑背好，往旧卫所方向走。不是巡逻法师。那个身影在弯道口只停了一瞬，但她记得那个轮廓。不是高矮的问题，是气质——那人释放四道风刃之后没有留下来确认战果，像是接到的命令就是“打完就走”。
就像有人在背后指挥一样。她低头看着自己新生的右手，把手指弯起来又伸直。她的命是那个声音给的。别人不能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