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灵被驱散的第二天,灰烬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石板路上砸出细密的水花。集市比平时冷清,摆摊的小贩缩在油布棚子底下,卖菜的收了摊,只有几个披着雨披的佣兵匆匆穿过广场。
莱尔斯坐在旅馆楼下的院子里,头顶有遮雨的檐角,腿上趴着灰猫。他盯着院子里积水的水洼,雨点砸进去,涟漪一圈套一圈。
面板浮在视野角落,字体暗金:
【怨灵残骸的魔力波动已被银蛇暗桩捕捉。昨日午夜,城东旧仓库有一组银蛇暗线会面,内容不详。推测:他们已确认波动源来自一名正式法师阶以上的魔力使用者。】
“他们能锁定是谁吗?”
【目前不能。伊蕾娜的施法距离较远,残留微弱。】
【但他们在查。】
莱尔斯把手指插进灰猫的背毛里,猫打了个呼噜。
“还有多久?”
【不确定。灰烬城城主对银蛇的态度仍是公开敌对,暗线行动受限。但渗透一旦开始,只是时间问题。】
“知道了。”
他靠在石墙上,看着雨丝从檐角滑下来。脑子里同时在排好几件事——伊蕾娜的魔力恢复进度、莉兹的龙血觉醒、银蛇暗线的渗透速度、离开灰烬城的最佳时机。哪个都不能出岔子,但哪个都急不来。
灰猫翻了个身,用尾巴甩了他手腕一下。他低头看猫,猫也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烦恼。
“……你倒是轻松。”
猫打了个哈欠。
与此同时,灰烬城以北。
银蛇骑士团第七哨站,灰烬城前线指挥部。
石砌的哨塔又矮又厚,窗户开得像箭垛。雨打在窗沿上,溅进来的水珠被勤务兵擦了一遍又一遍,石地板上还是湿漉漉的。
副官埃里克·瓦伦推开指挥室的铁门时,他的长官正把靴子翘在桌上,对着手里一封密信皱眉。密信的封蜡是深蓝色的,印着银蛇缠剑的纹章。
“灰烬城暗桩传回来的。看这个。”长官把密信递过来。
埃里克接过信,扫了一遍。信很短,就三行字——
“怨灵残骸魔力波动已确认。正式法师阶以上,圣属性偏转。施法者可能携带圣裔特征。需进一步核查。”
“圣裔。”埃里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塞拉菲娜的余孽?”
“不好说。大陆上流亡的圣裔不止塞拉菲娜一家。但塞拉菲娜是最大的那条漏网之鱼。”长官把靴子从桌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灰烬城的位置,“怨灵是前天被驱散的。从残余痕迹分析,用的是风刃——基础法术,不是什么高级货。但暗桩说魔力残留的质地很特别。太干净了。普通法师的风刃会把魔力碾碎再释放,残留是粗糙的。这个不一样——残留像被筛过的细沙,一点杂质都没有。”
“只有受过正统魔法教育的施法者才能做到这种精度。”
“对。而且不是普通的魔法教育。是王都级的。”长官转过身,“塞拉菲娜王国覆灭前,王都魔法学院的毕业生都有这个特征。”
埃里克沉默了几息:“暗桩打算怎么查?”
“已经在查了。灰烬城的魔法材料铺子、佣兵公会的施法者登记、短租旅店的入住名册。城里就这么大,一个正式法师阶的人藏不住太久。”长官顿了顿,“问题是灰烬城城主不配合。我们的人进不了行政厅的档案室,只能在民间层面摸。动作不能太大,不然被城主的人发现,直接赶出来还是轻的。”
“那就先摸。”埃里克把密信放回桌上,“让暗桩先把近一个月内入住灰烬城的单人旅客全部筛出来。女性优先。”
“你已经假定是女的了?”
“塞拉菲娜灭门案里,失踪的直系后裔只有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儿。现在是十九岁的女人了。”埃里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她的名字叫伊蕾娜。伊蕾娜·塞拉菲娜。如果她真的还活着,她不会用真名。但她会用药草。逃亡的圣裔要维持魔力回路不崩溃,必须持续服用复苏汤剂。龙息花、银叶蕨根、月光苔——灰烬城的魔法材料铺子,最近谁买了这些?”
长官看了埃里克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暗桩已经在查了。材料铺子那边的答复是——上个月到这周,买过龙息花萃取液的一共七人。六个是老主顾,有登记。有一个是新面孔,女的,戴兜帽,没登记姓名。”
“因为铺子老板让她用药草抵了部分账。她在店里当场做了魔力鉴定。铺子老板是灰烬城本地人,不喜欢跟官方合作——包括我们的。”
埃里克从窗边转回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剑柄又松开。
“盯住那家铺子。她还会去的。另外,”他顿了顿,“查药草只是第一条线。还有第二条。”
“什么?”
“怨灵不会无故攻击人类。除非它被什么东西吸引。”埃里克把目光转向地图上的灰烬城南门商道,“怨灵出现的位置是灰烬城南门外商道。那条道上最近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长官想了想:“暗桩的例行报告里提过。佣兵公会最近有个新人,女的,红头发。接了个护送任务,走的就是南门外商道。怨灵出现的时候——她和商队正在那个弯道口。”
埃里克沉默了下去。窗外雨声沥沥。
良久,他开口:“灰烬城有两个可疑目标。一个买龙息花的兜帽女。一个在南门外遇到怨灵的红发佣兵。两条线同时查。”
他拿起桌上的油灯,火焰在他瞳孔里缩成一个小小的亮点。那眼神不像在找证据。像是一条蛇,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灰烬城,佣兵公会。
书记员正在整理当日的任务单。窗外的雨声让公会的厅堂比平时更安静,佣兵们要么出城了,要么窝在墙角喝酒躲雨。
她翻到一张新贴上去的悬赏单时,手停了一下。
那是一张重新张贴的旧悬赏——银蛇骑士团签发的通缉令副本。通缉令本身是两年前的,但副本上盖了新的红戳:疑发现活动踪迹,知情者速报。画像上是一个少女的侧脸,浅色长发,尖下巴,浅色眼睛。悬赏金额后面的零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张单子都多。
这不是第一次有银蛇的通缉令副本出现在灰烬城的佣兵公会。灰烬城官方不认银蛇的司法权,通缉令不能正式挂出来。但副本可以被“不小心”夹在其他悬赏单里——只要没人追究。
书记员盯着那张副本看了几秒。她想起了一个人。那个隔几天就来卖魔力感知卷轴的姑娘。戴兜帽,浅色头发,话不多,每次卖了卷轴就换龙息花萃取液。
她伸手把通缉令副本从公告栏上取下来。没有撕,没有扔。只是折好,放进了抽屉底层,用一份旧任务册压住了。
然后她继续整理任务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