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的第三天,灰烬城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
伊蕾娜在旅馆房间里整理药袋。龙息花萃取液还剩最后一瓶,银叶蕨根粉也只够配两剂药。她把空了的月光苔罐子倒过来在掌心里磕了磕,磕出最后一点粉末,然后用手指捻进药汤里。
“药草快用完了。”她把陶罐放到窗台上,转身对莱尔斯说,“今天得去一趟药剂铺。”
莱尔斯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听到这句话,他把苹果放下了。
“今天别去。”
伊蕾娜的手停在半空中,正要拿起布袋的动作顿住了。
“……为什么?”
“银蛇的人开始在城里查了。”莱尔斯把面板刚才给他看的信息用自己的话转述出来,语气尽量放平,“昨天有人去药剂铺打听过——谁最近买了龙息花。铺子老板娘把人打发走了,但不代表下次不会再来。”
伊蕾娜沉默了一瞬。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她只是把布袋放回桌上,在床边坐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那我今天的冥想怎么办。药只剩一剂了。”
“我帮你想办法。”莱尔斯站起来,把苹果核扔进墙角的小桶里,“但这两天你先别去铺子。药剂铺、旧书摊、集市——这几个地方都可能有人盯着。等风头过去再说。”
伊蕾娜点了点头。她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不耐烦,是在想事情。
“……您刚才说‘银蛇的人开始在城里查了’。不是‘银蛇的巡逻队’,是‘银蛇的人’。”
莱尔斯系腰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伊蕾娜抬起头看他,浅紫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安静,但安静底下有一种很仔细的观察。不是质问,是在确认。
“银蛇骑士团穿锁子甲、骑马、打旗子——他们进城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但您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跟我说过,‘灰烬城城主不让他们进来’。那现在在城里查的,就不是穿铠甲的骑兵。是穿普通衣服的暗探。您在说暗探。”
莱尔斯看着她。她把他随口提过的信息全记住了。城主的立场、银蛇的装备特征、甚至他什么时候在哪里说了什么话。她心里有一张比他想象中更完整的地图。
“……对。是暗探。”他说,没有掩饰,“银蛇不是只会骑马冲城。他们会渗透。灰烬城有他们的暗桩,可能混在商人里,混在佣兵里,甚至混在酒馆的常客里。”
“他们找的是圣裔的特征,还是我的特征?”
“目前是圣裔。但迟早会对上你的脸。”
伊蕾娜没有表现出恐惧。她只是微微低了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她把视线移到莱尔斯脸上。
“我暂时不出门。药的事——麻烦您了。”
“不麻烦。”莱尔斯拉开房门,“我去。你留在房间。谁来敲门都别开。老板娘也不行——老板娘我回来再跟她打招呼。”
“……好。”
门合上了。
灰烬城魔法材料铺子。
老妇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旧账本,但她没在看。她在擦拭一只玻璃瓶——瓶身上贴着“龙息花萃取液”的标签。瓶子已经空了。她擦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穿灰色短袍的中年男人,瘦长脸,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在柜台前站定,目光先扫了一遍架子上的药罐,然后才落在老妇人身上。
“打扰了。想买几样药草。”他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睛不客气——那双眼睛一直在动,从货架到柜台,从柜台到后门。
“要什么?”
“龙息花萃取液,银叶蕨根粉,月光苔干粉。”他把三样东西一口气报出来,像是在念清单,“给我家小姐配复苏汤剂。她魔力回路不太稳。”
老妇人没有动。她把手里那只空瓶子放在柜台上,瓶子落在木头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龙息花没货了。银叶蕨根粉还有一罐,月光苔上周卖完了,还没补。”
“没货?”瘦长脸的男人挑起一边眉毛,“听说您这铺子龙息花一直有货。”
“那是以前。这批货质量不行,全退了。新的还没到。”老妇人把空瓶子转了个方向,让标签正对着他,“你要是急用,集市东边还有一家——不过那家卖得贵,你自己掂量。”
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他笑了笑,点了下头:“那银叶蕨根粉先拿一罐。”
“行。”老妇人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罐子,用油纸包好,报了个价。
男人付了钱,拿着罐子走了。门铃又响了一声。老妇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把那只空瓶子收进了柜台底下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三瓶没上架的龙息花萃取液。
她没有锁抽屉。她只是把一张写了一半的配方单盖在上面,然后用镇纸压住了。
灰烬城佣兵公会。
书记员今天的工作比平时多了一倍——午前来了一拨佣兵,全是北边矿场换班的,挤在柜台前嚷嚷着要结算上周的赏金。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盖章,盖完最后一个的时候,笔尖已经劈了。
她换了一支新笔,抬起头,发现柜台前面又站了一个人。不是佣兵。这人穿着便服,灰斗篷,脸很普通,放在人群里第二眼就忘。但他的站姿不对——背太直,脚后跟并拢,重心均匀分布在两条腿上。这种站姿,她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人。
“有事?”
“打听一个人。”灰斗篷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柜台上。不是银蛇的通缉令副本。是一张手绘的素描,画着一个深红头发的年轻女人,背着长剑。“最近有没有一个这样的佣兵来接任务?”
书记员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素描。莉兹。红头发,背长剑,缺两指——不对,现在不缺了。她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见过。接了几个小任务,都是魔物清理和短途护送。表现一般。怎么了?”
“她是新注册的佣兵?”
“对。来了没多久。”书记员把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往后靠进椅背里,“你这张画——她犯什么事了?”
“没有。只是她的一个旧识托我们找她。失散很久了。”灰斗篷把素描收回怀里,脸上的表情很诚恳,“她还在灰烬城吗?”
书记员想了想:“昨天见她交了个护送任务,今天没来。可能在住处。她在旧卫所那边落脚——具体哪间屋子我不清楚,你自己去找。”她说完就低下头,翻开下一本任务册,一副“问完了赶紧走”的表情。
灰斗篷道了声谢,转身走了。书记员继续翻任务册。翻了两页之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纸片,拿起炭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写完,她把纸片塞进袖口。然后继续整理任务册。
半截烛旅店,二楼房间。
莱尔斯推门进来的时候,伊蕾娜正坐在窗边的桌上画术式。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莱尔斯手里拎着一个小油纸包。
“龙息花没买到。铺子老板娘说有人在盯,她没敢卖给我。”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拆开,里面是两罐银叶蕨根粉,“只拿到了这个。”
“……够了。”伊蕾娜接过罐子,翻到底部检查了一下保质期,“银叶蕨根粉单煎也能维持魔力回路,只是效果差一些。坚持到风头过去没问题。”
“好。”莱尔斯在椅子上坐下,向后靠,“还有件事。今天有两个人去了铺子。老板娘说,一个是今天早上去的,灰短袍,打听龙息花。另一个是昨天快打烊时去的,也是打听龙息花。老板娘都打发走了,但她在担心银蛇的人可能在盯梢。”
伊蕾娜把银叶蕨根粉的罐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罐盖上停了几秒。
“……灰烬城不欢迎银蛇。暗探在这里没有执法权。他们只能偷偷查——暂时不会强闯旅馆。只要不在这里施法产生波动,不被跟踪,他们暂时找不到我。”
“你好像不紧张。”
“不是不紧张。”她转过来面对他,手指还搭在罐子上,指节发白,“我知道他们做过什么。我也知道如果被他们找到,会是什么下场。但紧张没有用。”她顿了顿,“您说的,任务第一条——保护好自己。保护自己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慌。”
莱尔斯看着她。她站在窗边,窗外的光落在她肩膀上,把旧斗篷的边缘照得发亮。她的声音很稳。
他忽然想起穿越第一天。她在石屋里说“饿了三天”的时候,声音也是稳的。但那时候的稳是冻住的,是把自己压到最低、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的那种稳。现在的稳不一样。现在的稳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撑着她——可能是魔力回路,可能是他给的那些任务,也可能是她从松林边的风刃训练里一点一点捡回来的东西。
“……那就继续不慌。”他把腿搭在桌沿上,“等风头过去。”
傍晚。灰烬城南城墙根,旧卫所。
莱尔斯到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旧卫所的门关着,窗缝里透出微弱的暗红色光。他敲了两下门。
“谁。”
“我。”
门闩被拉开。莉兹站在门框里,右手还握着剑柄,看见是他才松开。她的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在暗处像一堆将熄的炭火。她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然后又把门闩插上。
“佣兵公会今天有没有人去打听你?”莱尔斯开门见山。
莉兹靠在石板床边上,把剑横放在膝盖上:“有个书记员,托人给我递了张纸条。”
“纸条上说什么?”
“‘有人打听你。问你红头发的事。我告诉他你还在城里。’”
莱尔斯沉默了一息。在佣兵公会打听红发佣兵的人,和在药剂铺打听龙息花的人,是同一条线上的两路人马。银蛇同时在查两个目标。
“下次再有人打听你,不用回答。直接走。”
莉兹点了点头。她把剑从膝盖上拿起来靠在床边,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个子比他矮,但站得很近。竖瞳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得很细。
“……你上次说。银蛇的人不进来。现在进来了。”
“不是骑兵。是暗探。”
“一样的。”她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新生的手指在暗光中微微发亮,五根手指完好无损,握紧又松开。“他们要是知道我恢复了。会想知道为什么。知道了为什么,就会找到你。”
她放下手,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
莱尔斯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暗光中像两粒烧红的炭,没有犹豫,没有闪烁。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伊蕾娜在旅馆里说“保护自己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慌”。莉兹在旧卫所说“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她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一个她们以为只属于自己神明。
“……明天我去找你。跟你说接下来怎么办。”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锁好门。”
“锁了。”莉兹站在石板床边,剑还在她手边。
他走出旧卫所,门在身后合上。巷子里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集市的油灯在石板上投下几团模糊的光晕。面板弹出来。
“今天有两次暗探行动。一次在药剂铺,一次在佣兵公会。两条线都在推进,但目前都未锁定具体目标。灰烬城还能待,但安全窗口在收窄。建议近期准备离开。”
“知道。路线规划好了没有?”
“初步路线已生成。向南,走旧商道,绕过银蛇势力区,目的地建议边境城邦‘白垩城’。距离比灰烬城远一倍,但白垩城是公开反银蛇的中立势力,对圣裔和龙裔都有庇护先例。”
“白垩城。路上要多久?”
“步行约十二天。中间需穿越一段中立无人区。”
莱尔斯在心里算了一下。伊蕾娜的魔力恢复到正式法师,赶路不成问题。莉兹的龙血刚觉醒,体能只会比普通人强。十二天的路程,只要不遇到银蛇追兵,应该能走得下来。
“先准备。等时机。”
“好的。”
他走进旅馆大门。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老板娘在楼下喊了一声“莱尔斯——那只灰猫今天在你门口蹲了一下午”,他回了一句“让它蹲”,然后推开房门。
伊蕾娜还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画了一半的术式图。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他在椅子上坐下,腿搭在桌沿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灰烬城的灯火在雨后的石板路上映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药剂铺、佣兵公会、旧卫所——这些地方的灯都还亮着,有人在暗处翻看着名册,有人在油灯下给银蛇的指挥官写着密信。
而旅馆房间里的油灯还亮着。伊蕾娜在画术式,炭笔沙沙地响。莱尔斯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在轻轻转动。他在排路线,算时间,同时把面板弹出的每一条暗探动向都记在心里。
灰烬城的安全窗口正在收窄。但今晚,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