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城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
莱尔斯坐在旅馆楼下的小院子里,背靠着被晒暖的石墙,腿伸得老长。灰猫趴在他膝盖上,尾巴偶尔甩一下,拍在他手腕上。他眯着眼睛,看起来跟平时一样懒散。但他没有在晒太阳。他在算时间。
面板在他视野角落亮着,暗金色的字体一行一行跳出来。
【银蛇暗探排查进度更新。药剂铺已于今晨再次被探访。探访者自称替病中亲属购药,询问龙息花补货时间。铺主回应下周到货,实际无货。该回应预计可拖延三至五天。】
【佣兵公会方向。昨日有人在公会门外逗留,向多名出入佣兵打听红发新人的出勤规律。书记员未提供信息。但其中一名被询问的佣兵透露:红发佣兵最近接的任务多在南门外方向。】
【综合判断:两条线索尚未交叉。窗口仍在,但收窄中。】
三到五天。龙息花的借口拖不了更久,佣兵公会那边也迟早有人嘴不严。银蛇的人开始蹲公会门口了,下次莉兹去交任务可能被直接堵住。是时候了。
他把灰猫从膝盖上挪开,猫不满地甩了甩尾巴跳到地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猫毛,往楼上走。
房间里,伊蕾娜正把最后一瓶银叶蕨根粉倒进陶罐。药草罐子整整齐齐排在窗台上,三个空的,两个还剩半罐。她的手指很稳,倒完之后把罐子在窗台上轻轻顿了一下,把最后一粒粉末也磕进去。
门被推开时她没有回头。她听出了脚步声。
“您今天没在院子里逗猫。”
“猫跑了。”莱尔斯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药草还剩多少。”
“银叶蕨根粉两罐。龙息花萃取液用完了。月光苔干粉还剩一点,单用效果太弱。”她把陶罐盖子合上,转过身面对他,“这些够维持我当前魔力回路稳定大约五天。五天之后如果没有补新药,魔力值会开始缓慢下降。”
“五天够了。”莱尔斯把腿搭在桌沿上,“我们走。两天后出发。”
伊蕾娜的手指在陶罐盖子上停了一下。“方向。”
“南边。白垩城。灰烬城的安全窗口正在收窄,银蛇的暗探已经分别摸到了药剂铺和佣兵公会,两条线还没交叉,但只是时间问题。白垩城是公开反银蛇的中立城邦,入城审查虽然严格,但进去就安全了。”
伊蕾娜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暗探的事。她只是点了点头,把窗台上的药草罐子一个一个拿下来往布袋里装。
“您去通知那个佣兵吗。”
语气很平。但“那个佣兵”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有一种很微妙的停顿——像是在说一个她已经知道该怎么称呼但选择不用别的称呼的人。
“……对。一会儿去。”莱尔斯站起来,“你收拾东西。路上大概要走十来天,药草、卷轴、干粮都备好。弓带上。”
“明白。”
他走到门口时,伊蕾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叫什么名字。”
莱尔斯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他回头看她。伊蕾娜还蹲在窗台前整理药罐,背对着他,动作没有停。她问这句话的语气跟问药草保质期差不多——平稳,认真,像是在确认一个迟早需要知道的信息。
“莉兹。”
伊蕾娜把一罐银叶蕨根粉放进布袋,拉紧袋口。“知道了。路上我会记住的。”
旧卫所的门关着。莱尔斯敲了两下。
“谁。”
“我。”
门闩被拉开。莉兹站在门框里,右手握着剑柄,看见是他才松开。她退后一步让他进来,然后把门重新闩上。旧卫所里比以前更空了——石板床上的铺盖已经卷好,用麻绳捆着靠在墙角。冷炭堆被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那个缺口的旧陶杯还在,装着半杯清水。
“收拾好了?”莱尔斯问。
“收拾了。”莉兹靠在石板床边,把剑横放在膝盖上,“你说了随时要走。提前收拾,省时间。”
“两天后出发。南门,天刚亮就走。白垩城,路程大概十二天。”
“两个人还是三个。”
“……三个。伊蕾娜——就是那个药师——一起走。”
莉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把剑从膝盖上拿起来靠在床边,然后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弯了弯五根手指。新生的无名指和小指弯曲的弧度比其他手指略小一点,但一天比一天灵活。
“她不是药师。”莉兹说。语气跟在佣兵公会交任务时一样干脆。
莱尔斯沉默了一息。“你怎么看出来的。”
“药师不会在休息时用手指在腿上画术式。她画的是战斗术式,风刃的魔力回路结构。我见过——三年前在银蛇据点,有个俘虏法师被带进来时,手指也在腿上画这个。”
“……她是药师。只是以前学过战斗法术。”
“我没有追问。”莉兹把剑重新横放在膝盖上,“你不用解释。你说三个人就三个人。路上我守后半段夜。”
莱尔斯看着她。她的表情跟往常一样寡淡,没有追问,没有不满。但她把剑横在膝盖上时,指节微微发白。
“两天后,南门,天刚亮。”他站起来,“别迟到。”
“从不迟到。”莉兹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闩,“还有一件事。白垩城入城要身份证明。我和她——我有佣兵徽章,她可以算雇主。你算什么。”
莱尔斯在门框里站住。这个问题他还没想过。“……随行书记员。”
莉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觉得一件事很荒谬但又懒得拆穿的弧度。“你会记账。”
“我会。”
“行。”
门在他身后合上。莱尔斯站在旧卫所门口的碎石地上,阳光从头顶直直砸下来。面板弹出来。
【路线已更新。灰烬城至白垩城,旧商道加中立无人区,全程预估十二天。沿途地形:丘陵、灌木带、稀疏林地。途中无大型人类聚居点。银蛇势力覆盖范围:出城后前两天路程内可能有巡逻队残存,之后进入无人区信号衰减,追兵难追踪。建议备足干粮、水、野外寝具。】
“莉兹的佣兵任务结算了没有?”
【最后一份护送任务已于昨日结算。酬金已领。目前铜币储备加上之前积蓄,足够三人十天基本食宿。】
“十天。到白垩城要十二天。差两天。”
【已考虑。无人区后半段临近白垩城,有自由商队和驿站可补充物资。】
莱尔斯点了点头,往旅馆方向走。石板路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温度。两只猫换了个地方睡觉——灰猫和黑猫挤在面包铺招牌底下,肚皮朝上。
回到旅馆时,伊蕾娜已经把行李排在了床边。布袋三只——一袋药草,一袋卷轴和炭笔,一袋干粮和水囊。弓靠在布袋旁边,弓弦是新换的,泛着淡淡的松香。她正把那个破口陶杯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然后从窗台上拿起一片干透了的白色花瓣放进杯底,再用旧布包好,塞进布袋侧面。
“……那个枯花还带着?”莱尔斯靠在门框上。
伊蕾娜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把布袋口收紧。“只有一片。不占地方。”
莱尔斯没再说什么。他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把腿搭在桌沿上。
“两天后出发。南门,天刚亮。第一天走到旧商道第一个歇脚点。第二天进无人区。”
伊蕾娜在他对面坐下,把弓拿起来拨了一下弓弦,发出轻轻一声嗡鸣。然后她抬起眼睛看他。
“那个佣兵——莉兹——她知道我是谁吗。”
“她知道你不是药师。”
伊蕾娜沉默了一息,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您跟她说过我吗。”
“……提过。”
“怎么说的。”
“药师。懂药草,会一点法术。路上需要保护。”莱尔斯把视线移向窗外,“没撒谎。只是没说全。”
“没说全的,就是不想骗我又不能告诉我。”伊蕾娜把弓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轻轻敲着窗台,敲了几下之后停了。
“……我知道了。”
莱尔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他不知道她在“知道”什么,但他总觉得她每次说“知道了”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把他的回答拆解、重组、和所有她观察到的细节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比他愿意给出的更完整的答案。
“去吃饭。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最后整理一天,后天就走。”
两天后的清晨,天还没亮透。
南门的守门卫兵刚换了早班,正打着哈欠拉开城门。他看见三个人站在城门口的石板路上,排在第一个出城的位置。一个深色头发的年轻男人,打着呵欠,肩上挂着鼓鼓囊囊的布袋,靴子系得很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旁边站着一个戴兜帽的女人,背着一把短弓,手里拎着布袋,站得很直,兜帽底下的眼神很清醒。另一个深红头发的女人靠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城墙墙根上,背上挂着一把缠着旧布的长剑,双臂交叉,看见城门开了才站直。
三人的装备都很朴素,没有铠甲,没有马匹。但他们站的位置很讲究——戴兜帽的站在前面开路的位置,背剑的站在能同时看到城门和两侧城墙的位置,那个看起来很困的年轻男人站在她们之间。
城门外,缓坡上的野草被晨光照成金红色。旧商道的土路沿着丘陵的走向蜿蜒向南,车辙还很清晰。空气里有露水、泥土和远处松林飘过来的松脂味。
莱尔斯走在中间,边走边打呵欠。伊蕾娜走在他左边,兜帽还没放下来,手里攥着弓柄,每走一段就抬头扫一眼前方的丘陵轮廓。莉兹走在他右边,落后半步,右手搭在剑柄上。三人中间的空隙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走到第一个缓坡顶上时,莱尔斯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灰烬城在朝阳里缩成远处洼地中的一小片轮廓,城墙上的灰石在晨光下泛着暖色调,几缕炊烟正在升起来。他在这里只待了不到一个月。但已经有人在巷子里喂猫,有人在柜台后面递给他一包干肉条,有人在抽屉底层压住了一张通缉令副本。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面板弹出来:【第一阶段路线:沿旧商道向南,预计傍晚抵达废弃驿站。该驿站位于灰烬城与无人区交界处,已荒废但结构完整,可遮风避雨。当前安全状态:正常。无追兵信号。】
“第一个歇脚点——废弃驿站。傍晚能到。”
伊蕾娜点了点头。莉兹没说话,越过他往南边看了一眼,继续走。
晨风从丘陵间灌过来,把野草压成一片连绵的银色波浪。三个人走在旧商道上,影子被刚升起来的太阳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