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斯在石柱上靠了片刻，脑子里把面板刚才弹出来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艾琳·伍德，精灵混血，法师塔初级书记员。魔力透支，精神疲劳，连续工作四十天无休。被副塔主长期抽取魔力用于私人实验。匹配度91.3%。
他把目光转向伊蕾娜。她正站在材料交易板前，手里拿着炭笔和小本子，逐行抄录上面的价格。她对比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用笔尾轻点纸面，嘴里默念着什么——大概是在心算药草配比和预算。她的背影很专注，一时半会不会回头。
莱尔斯从石柱上撑起来，往大厅侧面的走廊走去。
走廊不宽，两侧是紧闭的木门，门缝里偶尔漏出几缕魔力的微光。空气中飘着旧书页和魔药原料混在一起的气味，比大厅更浓，还多了一点陈年灰尘的味道。走廊尽头是一间半敞着门的杂物间，门板上钉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档案室·第三书库”。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塞满了卷轴和装订好的档案册。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羊皮纸卷。绿袍女人正坐在桌后，低着头奋笔疾书，深棕色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羽毛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左手压着羊皮纸的边缘，右手握笔的姿势带着一种长时间书写后才会有的僵硬。
她没注意到门口有人。莱尔斯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很轻。
她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微微睁大，然后迅速低下，像是被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吓到了。她的手指把羽毛笔攥紧，指节微微发白。“……这里是档案室，不对外开放。如果您需要查阅公开档案，请到大厅前台申请。”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时间没跟人说话之后突然开口的沙哑。语气是标准的职员口吻，但说的时候她没看他的眼睛。
“我不是来查档案的。”莱尔斯走进房间，在她对面的一把旧椅子上坐下来。椅面上堆着一叠没装订的散页，他轻轻挪开，放在桌角。“刚才在大厅看到你在钉公告。图钉掉了。”
她的手指在羽毛笔上松了一下，然后又攥紧了。她把笔放下，把桌上的散页往旁边拢了拢，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不该被看到的东西。“……那是上周的研讨通知。已经过期的。我只是补钉而已。”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您是？”
“莱尔斯。今天刚到白垩城。”
“……艾琳。”她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初级书记员。不是法师。如果您要办业务，前台可以处理。”她每说一句就停顿一下，像是在跟一台很久没用过的打字机较劲，每个字都要手动敲出来。
莱尔斯靠在椅背上。他没看她的脸，他看的是她的手——握着笔的右手无名指上缠着一小块泛黄的旧绷带，边缘已经翘起来了，显然包了好几天没换过。她的眼睛底下有很明显的青黑色，眼白里带着细小的血丝。精灵混血的肤色本来应该偏白，但她的脸色不是白皙，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在室内闷得太久的苍白，嘴唇边缘有一点干裂的痕迹。
“……你多久没休息了。”他问。
艾琳的手指在羽毛笔上僵了一下。她把笔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是在努力保持一个职业化的姿势。“……书记员的工作比较忙。副塔主的研究课题需要大量文献整理，最近在赶进度。”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为某个不该道歉的事道歉。
莱尔斯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书架——上面有一层专门堆着几个空的药剂瓶，瓶子上的标签写着“魔力补充剂”，全是空瓶，没有一个剩的。再往上看，书架上插着一本摊开的旧书，书名是《混合血脉魔力回路维护指南》，书脊裂了好几道，用旧胶带勉强粘着，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个魔力回路结构图，旁边用炭笔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批注的字迹和桌上档案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你也是混血。”他说。
艾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不是躲闪，是被人点中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关键词之后的本能反应。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右手无名指上的旧绷带松了，露出底下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细口子。不是刀伤，是反复摩擦磨出来的破皮。
“……四分之一精灵血统。祖父那边传下来的。精灵特征不明显。”她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耳廓——确实比普通人类的耳朵略尖一点，但被头发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在法师塔做了三年书记员。转正考试考了两次没过，所以还是初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档案。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上的薄茧贴着旧木桌的纹理，微微发白。
莱尔斯靠在椅背上，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一些。他知道面板在角落里一直亮着，蓝光闪个不停，大概又在催他“立即建立联系”。他没看它。眼前这个人跟伊蕾娜不一样。伊蕾娜当时需要的是有人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莉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幻肢痛不是她疯了。而眼前这个坐在旧木桌后面、手指上缠着旧绷带、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羊皮纸的女人——她需要的是有人让她停下来。因为她不会自己停。
“你刚才说那些公告已经过期了。”他指了指走廊方向，“过期的公告，为什么还要补钉。”
艾琳愣了一下。“……副塔主说公告板不能有空位。就算过期的也不能摘，必须保持板面整洁。”她低下头，继续抄写，羽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时候用力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找台阶下，“规定就是这样。”
“规定说书记员要连续干四十天不休息？”
羽毛笔停了。她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她猛地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快到她大概以为他没看到。但手背擦过眼角的那个瞬间，在泛黄的旧绷带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您是来查档案的吗。”她把声音压得很平，但尾音在抖，“如果不是，档案室不对外开放。请回大厅。”
“好。”莱尔斯站起来。他把椅子上的散页放回原处，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艾琳。”
他没用“伍德小姐”，没用“书记员”。就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她抬起头。
“……累了可以停。规定不是这么用的。”
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羽毛笔，指节发白。莱尔斯走出档案室，门在身后虚掩上。他靠在走廊的石墙上，深吸一口气。面板弹出来，字体还是淡蓝色的。
【已建立初步接触。目标情绪反应：正向。信任度上升中。契约尚未正式绑定，但精神链接已初步形成——目标在您离开后没有继续抄写。她停了。】
【她刚才的停顿，是她过去四十天里第一次放下笔。】
莱尔斯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别急着绑定。让她先把绷带换了。你盯一下她的魔力透支情况——不要让她昏倒在档案室里没人知道。”
【明白。】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伊蕾娜从大厅拐过来，手里拿着小本子和一包刚买的药草，斗篷兜帽垂在背后。她看见他靠墙站着，步子顿了一下。“您在这里。”
“……透气。大厅里太闷。”
伊蕾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扇半敞着的木门。门上的铭牌写着“档案室·第三书库”。她的视线在铭牌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没有问。她把手里那包药草往布袋里装好，拉紧袋口。“材料买齐了。白垩城的价格比灰烬城便宜两成，品质也好一些。买到了圣属性亲和草药，配龙息花能让魔力恢复速度再提一些。”
“那就好。回旅馆？”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穿过大厅，走出法师塔大门。门外阳光正好，白石灰岩的城墙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暖色调。走到半路时，伊蕾娜忽然开口，语气跟讨论药草配方时一模一样。“刚才透气的时候——您有没有碰见什么人。”莱尔斯的步子顿了一下。
“……没有。只是透气。”
伊蕾娜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沉默了几步之后她抬起头看着前方，步伐平稳。经过白石灰旅店门口那棵歪脖子柠檬树时，她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指尖上轻轻搓了搓，然后松手，让叶子掉在石板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