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兹出门之后，旅店餐堂里安静下来。莱尔斯靠在椅背上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正准备上楼再躺一会儿，伊蕾娜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已经换了斗篷，兜帽垂在背后，弓没带，手里只攥着一个小布袋。
“我出去一趟。”她在楼梯口停住，没有往餐堂走。
莱尔斯把杯子放下。“法师塔？”
“……不是。买点私人物品。很快回来。”她把布袋口收紧，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汇报任务时的认真，也不是观察他有没有走神时的敏锐，是某种更深的、被压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之后才决定不说出来的东西。
“注意安全。”
“嗯。”她推开旅店的门，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她斗篷的边缘染成淡金色。
白垩城的北城墙比南城墙更高更厚。城墙顶上铺着灰色的石板，外侧是齐胸高的城垛。平时这里只有巡逻卫兵会上来，但伊蕾娜上来的时候城墙上空无一人。她站在城垛边，把兜帽放下。晨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旷野的干草味和远处山脊线上未化的雪气。
她在等。
昨晚在篝火边，薇尔莉特临走时经过她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明天日出，北城墙。一个人来。”她没有告诉莱尔斯，也没有告诉莉兹。那个女人在篝火边待了不到一刻钟，全程只碰了莱尔斯的下巴和胸口，只对他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她需要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脚步声从瞭望塔的阴影里传来。不是卫兵巡逻的整齐步伐，是更轻更稳的节奏，靴底落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你比我想象中准时。”薇尔莉特从阴影里走出来，深色高领长袍换成了更轻便的短装，黑发还是高高束起。她在离她三步远的城垛边站定，双手搭在城垛上，偏头看了她一眼，“昨天在篝火边我没跟你谈正事——你的龙裔朋友剑尖一直指着我，那个没有魔力回路的男人也在场。有些话只能两个人说。”
“那就现在说。”伊蕾娜转过身面对她，“你是谁。”
“银蛇骑士团团长。薇尔莉特·阿什顿。这一点我没撒谎。”
“你在银蛇的身份没撒谎。但你为什么来找我们。”
薇尔莉特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城垛上收回手，转过身，把背靠在城垛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在谈判的军官，倒像一个打算说一段很长的话、正在想从哪里开始的人。
“银蛇内部有两个脑子。一个是我，一个是炼金派。炼金派在银蛇内部运作了二十多年，专门研究怎么用圣裔的血当禁忌法术的燃料。三年前对塞拉菲娜的灭门行动，是他们绕过上一任团长直接下的命令。”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档案，“我接手银蛇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炼金派。杀了一批，关了一批，还剩几个跑得远的还在追。但炼金派在银蛇内部埋的暗桩远比我想象的多。他们现在占据了一半以上的高层职位，背后有帝国枢密院的直接支持。”
“帝国。”伊蕾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帝国的皇帝想要圣裔血脉的技术——不是用来追捕逃亡的圣裔，是想要量产。如果炼金派的魔力转移术式研究完成，被盯上的就不止是你这样的圣裔末裔了。所有带有特殊血脉的人都会成为目标。”薇尔莉特偏头看着她，“我不是来抓你的。你活着，对我来说比死了有用。你活着，就是炼金派最大的漏洞——因为你是他们灭门行动的幸存者，只要你在，他们的行动就不算完成。帝国枢密院里的那些人不会信任一个没能斩草除根的组织。”
伊蕾娜沉默了几息。城墙上风很大，把她的碎发吹到眼前，她没有拂开。“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薇尔莉特把手伸进袖口，摸出一枚黑铁戒指放在城垛上。
戒面刻着银蛇纹章，但纹章中央被一道深深的刻痕从中剖开，把蛇头劈成两半。戒指在晨光下泛着冷光，那道剖痕又深又利。
“被剖开的银蛇。我的个人信物。带着它来黑曜城，银蛇的任何一个哨站都不会拦你。你可以在银蛇档案室里亲自翻所有关于塞拉菲娜灭门案的原始卷宗——每一份命令的签发人、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每一次行动的记录。我一件都不会藏。”
伊蕾娜低头看着城垛上那枚戒指，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这枚戒指能打开档案室的门？”
“不能。档案室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一把在我手里，一把在炼金派手里。但这枚戒指能让你进入黑曜城而不被盘查。之后的事，我会亲自带你进去。”薇尔莉特把靠在城垛上的背直起来，转身面对伊蕾娜，“这不是条件。这是钥匙。条件我会等你自己看完档案之后再跟你谈——如果你看完之后还愿意谈的话。”
伊蕾娜沉默了几拍，然后伸出手，把那枚戒指从城垛上拿起来。黑铁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比看起来更重。她把戒指翻过来对着晨光，戒圈内侧有细微的魔力刻痕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极细的银色蛇尾在圈内绕了一圈。
“……识别印记。”
“滴血认主。只有你能用。”
伊蕾娜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摸出一枚极细的银针。她看了薇尔莉特一眼，然后把针尖刺入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黑铁戒面上。血珠沿着剖开的蛇纹缝隙渗进去，黑铁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色辉光，然后暗下去。戒圈内侧的魔力刻痕亮了一下，和她的魔力回路建立了链接。
她把戒指套在右手食指上。戒圈自动收紧，贴合指围。
“你不怕我在戒指上动手脚。”薇尔莉特说。
“你要动手不用等到现在。”伊蕾娜放下手，看着她的眼睛，“条件是什么。你说看完档案之后再谈——但你应该已经想好了。”
薇尔莉特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
“加入银蛇。以我个人的名义，不是以银蛇的名义。你对外不受银蛇军规约束，只对我一个人负责。帮我清理炼金派的残余，拔掉他们在银蛇内部的所有暗桩。事成之后你想走就走。作为交换——银蛇档案室里锁着的塞拉菲娜家族传承文献，全部归还给你。这是关于你血脉突破的关键资料，没有它们，你很难在短时间内突破到魔导师阶。”
伊蕾娜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着右手食指上那枚戒指，剖开的银蛇在晨光下裂成两半。然后她抬起头。
“我会去黑曜城。但不是现在。等我的魔力恢复到高阶法师之后。我不会以弱者的身份走进银蛇总哨。”
薇尔莉特看着她，沉默了好几拍。然后她点了点头。不是那种谈判达成后的点头，是更轻的、带着某种出乎意料的认可的点头。
“你比档案上写的有主见。档案上写的是‘性格孤僻，不善与人合作’——但你现在既不孤僻，也很清楚该怎么跟人谈判。”
“……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就等你的魔力恢复。”薇尔莉特从城垛边撑起来，转身往瞭望塔的阴影处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她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昨晚在篝火边，我碰了你那位莱尔斯的下巴和胸口。你当时手指上已经亮风刃了。”
伊蕾娜的声音平了半分。“你碰得太久了。”
“安心，我对他确实感兴趣。一个没有任何战斗力的人，带着圣裔和龙裔横穿无人区，身上没有任何魔力波动——我的档案里没有这种人。我需要确认他是不是装出来的。”薇尔莉特偏过头，侧脸在晨光下露出一半，“结果他没装。心跳偏快，肌肉紧张，瞳孔反应正常——普通人被陌生人碰下巴的正常反应。他是真的没有任何特殊能力。”
“……所以你对他没兴趣了。”
“不。”薇尔莉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融入瞭望塔的阴影里，她的最后一句话从阴影里飘出来，语气里又出现了昨晚那种极淡的、让人分不清是玩味还是认真的弧度，“更有兴趣了。”
城墙上只剩伊蕾娜一个人。她低头看着右手食指上那枚黑铁戒指，用拇指在剖开的蛇纹上轻轻蹭了一下。戒面不凉——黑铁已经吸收了体温，温温的，像一枚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普通硬币。
她握紧右手。转身往楼梯口走去，斗篷在城垛边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别在腰间的弓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