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回到白石灰旅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柠檬树的斜上方。她推门的动作很轻，莱尔斯正趴在餐堂桌上打瞌睡，听见门响抬起头，头发翘着一撮。
“回来了？”他打了个哈欠，“去了好久。买什么了？”
“绷带和药棉。”伊蕾娜把手里的小布袋放在桌上打开给他看，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稳，“比旧布干净，吸药汤不会洇。路上用。”
莱尔斯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伊蕾娜把袋口收紧，往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莉兹还没回来？”
“没。大概佣兵公会排队的人多。”莱尔斯把下巴搁在椅子背上，“中午等她吃饭？”
“等。”伊蕾娜上了楼。她推开房门，把布袋放在床上，然后走到窗边坐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搭在膝盖的手上——右手食指上那枚黑铁戒指泛着冷光，剖开的银蛇纹章在指节上裂成两半。她用拇指在戒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把戒指摘下来，翻过来看戒圈内侧的魔力刻痕。银色纹路已经不再流动了，安安静静地嵌在黑铁里，和她的魔力回路保持着极细微的共鸣，像是有人在她手指上系了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另一头通向很远的地方。
黑曜城。银蛇总哨。家族文献。她在脑子里把薇尔莉特说的每一个字重新过了一遍。炼金派占据银蛇一半以上的高层职位，背后有帝国枢密院的直接支持。三年前绕过上一任团长下令动手的，就是那些人。薇尔莉特给她的戒指是钥匙，不是条件——条件要等她亲自去黑曜城看了档案之后再决定接不接受。但条件的内容她已经知道了。加入银蛇，只对薇尔莉特一个人负责，清理炼金派，换取家族传承文献。
她把戒指重新套回手指上。戒圈收紧，贴合指围，像从未被摘下来过。
楼下传来餐堂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莉兹的脚步声——靴底落地很重，比平时快。伊蕾娜站起来，把戒指转了个方向，让戒面朝向掌心内侧，然后推门下楼。
莉兹站在餐堂桌边，剑已经靠在椅背上了。她把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蒸气和烤肉的焦香一起往外冒。“三份卷饼。趁热吃。”她自己先拿起一份咬了一口，嚼完才开口，“评级更新过了。白垩城公会承认灰烬城的徽章，不用重新考核。接了个新任务，护送商队去东边镇子，来回四天。酬金不错。”
“四天？”莱尔斯拆开自己那份卷饼，“一个人？”
“商队自己有护卫。公会派两个佣兵，我是其中一个。”莉兹拿起第二个卷饼，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把卷饼放下，从腰间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公会里一个老佣兵告诉我的。他以前在北境服役，跟过白垩城法师塔的采购单子。副塔主调任白垩城之前的履历——帝国东部炼金学院，专攻魔力转移。调任时间——”
她看向伊蕾娜。“和你家族出事是同一年。”
餐堂里安静了几息。厨房方向传来老板刷锅的水声。
伊蕾娜把叉子放在桌上。她没有问“消息可靠吗”，因为莉兹从不在情报前面加不确定的形容词。她说出来的，都是确认过的。
“……魔力转移。”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但莱尔斯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不耐烦，是在把零散的信息往一起拼，“炼金派的核心研究项目就是用圣裔血脉当燃料，转移魔力。如果副塔主在帝国炼金学院研究的是同方向，调任时间是同一年，那他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莉兹拿起卷饼咬了一口，嚼完继续说，“还有一件事。老佣兵说，副塔主最近经常接待外面来的访客。不是法师袍，是穿便装的。说话有帝国口音。访客频率从前几个月开始变密，最近一周来了两拨。这个老佣兵负责公会采购，经常出入法师塔仓库，看得见访客登记簿。”
“访客登记簿上写的是什么身份？”
“查不到。登记簿归书记员管，不对外公开。”莉兹把最后一口卷饼塞进嘴里，“能打听到这些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下查需要进法师塔内部。”
伊蕾娜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而是把目光转向莱尔斯。“副塔主的调任时间、研究方向和访客特征，都和薇尔莉特说的炼金派活动规律对得上。如果他在替炼金派做魔力转移研究，那法师塔里应该有实验数据或通信记录——这些需要进他办公室才能拿到。”
莱尔斯靠在椅背上，把腿搭在桌沿上。“进办公室偷东西这种事，我不在行。你们俩——”
“我会隐身术。”伊蕾娜说，“正式法师阶的辅助法术。持续时间不长，但够进一间办公室。不过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万一副塔主突然回来，必须有足够的声音警报——最好是能触发魔力感知的那种。”
“探知陷阱我来做。”莉兹把剑靠在椅背上的位置调整了一下，“隐身术加探知陷阱，两个人配合，比一个人硬闯安全。但需要踩点。他办公室的位置、巡逻间隔、门上的魔力锁——这些都还不知道。”
“还有一个人知道。”莱尔斯说。
莉兹和伊蕾娜同时看向他。
“艾琳·伍德。法师塔初级书记员。我上次去法师塔的时候碰见的，她在档案室工作。档案室和副塔主的办公室在同一层，她应该知道巡逻时间和门锁类型。”莱尔斯把腿从桌沿上放下来，站起来，“我去跟她谈。你们先踩点外围，确认城墙到法师塔的最佳路线和撤退通道。”
莉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剑拿起来挂在背上，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城墙我昨晚巡过一遍。北城墙早班和午班之间有一刻钟空档。撤退从北边走最快。”
伊蕾娜也站起来，把布袋往肩上一挂。“我去法师塔外围。正门和后门的守卫换班规律、有几个出口。踩完点回来跟你们对。”
她走在莉兹后面出了门。走到柠檬树下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枚戒指戒面朝内贴着皮肤，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剖开的银蛇被藏在了掌心深处。她握紧右手，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