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斯走进法师塔大厅的时候，公告板旁边的学徒比平时少了一半。角落里那个总是踮着脚钉公告的绿袍身影没有出现。他穿过大厅拐进走廊，在“档案室·第三书库”那扇半敞的木门前停下来。
艾琳还坐在那张旧木桌后面。面前的羊皮纸堆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长高了半寸。她的羽毛笔在纸上飞快划过，右手无名指上缠着一圈新绷带——比上次那条缠得更整齐，边缘没有翘起来，但打结的位置换到了指腹侧面，大概是觉得硌在指节上影响握笔。
“换绷带了。”莱尔斯靠在门框上说。
艾琳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这次没有睁大，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向门口。她把羽毛笔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圈绷带，然后把手放在桌上，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缩到桌下。
“……您又来了。”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昨天您说会来——我以为是客套话。”
“我不太会说客套话。”莱尔斯走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这次的椅子上没有散页，桌角那叠没装订的羊皮纸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椅面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提前清理过。
艾琳低下头，把桌上散开的几页羊皮纸拢在一起。“书记员的职责包括保持档案室整洁。”
“包括保持客人坐的椅子整洁？”
她的手指在羊皮纸边缘停了一下。“……偶尔。”她的耳廓从深棕色的头发间露出来，颜色比上次深——莱尔斯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是脸红。精灵混血的皮肤偏白，脸红的时候不是整张脸红，是从耳尖开始往下蔓延的极淡的粉色，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今天来有事吗。”她把声音压得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如果您还是来问我有没有换绷带——已经换了。”
“不止。想问你几件事。”莱尔斯靠在椅背上，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一些，“不是关于档案。是关于你。”
艾琳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浅绿色的眼睛在穹顶透下来的光里微微收缩。“……关于我？”
“你来法师塔三年。转正考试考了两次没过。每天处理的档案大概有多少份？”
艾琳愣了一下。“……不确定。旺季一天四五十份，淡季二三十份。最近是淡季，但副塔主的研究课题需要大量文献支持，所以抄写量反而比旺季更多。”她把面前的羊皮纸堆轻轻拍了拍，“这些都是他这周要的。已经抄完一大半，剩下的明天可以交。”
“这份量一个人抄？”
“书记员的工作就是抄写。”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理所当然，像是在背一份职位的说明书，“初级书记员不参与研究，不做实验，不授课。只负责抄写、归档、整理公告栏。副塔主说这是最适合我的工作，因为精灵混血的魔力回路不稳定，做实验有风险。”
“他说的还是你自己验证过的。”
艾琳的手在羊皮纸堆上停了下来。她的手指在纸缘上轻轻蹭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然后把手收到桌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一直做这个，不是因为只能做这个。”莱尔斯说，“是因为他说你只能做这个。”
艾琳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深棕色的头发滑下来遮住了脸。过了好几拍，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副塔主说我的魔力回路不稳定，不适合施法。所以我从来没用过正式法术——除了偶尔给档案室的灯具补充魔力。连那个也不是真正的法术，只是把魔力直接灌进灯芯里。”
“你不是不适合。”莱尔斯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是被人按在档案室里太久，久到忘了自己其实能做别的事。”
艾琳没有说话。她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抬上来，右手握住左手的腕口，在旧绷带的位置上来回蹭了两下。绷带是新的，但她换绷带的姿势还是旧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已经淡了的旧勒痕，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箍过之后留下的。不是绷带，不是手铐，是某种更日常的东西——比如被命令“不许离开工位”之后自己用左手攥住右手手腕，一直攥到留下印子。
“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她把声音压得很轻，但尾音在抖。
“因为我见过和你一样的人。”莱尔斯把视线从她手腕上移开，看向窗外的柠檬树，“她们被按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人告诉她们‘你只能做这个’。后来她们都走出来了。不是被人拉出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但有人帮她们找到了门。”
艾琳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在穹顶透下来的光里微微发亮，不是魔力，是眼泪。她把脸别过去，用袖子在眼角飞快地擦了一下。“……您说的那些人现在在哪。”
“有一个在城里。”莱尔斯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她今天下午在法师塔外围踩点，准备帮另一个被压榨的人。如果你愿意，改天可以见见她。”
他走出档案室，在走廊里走了几步，然后靠在石墙上。面板弹出来，字体淡蓝。
【第三次接触完成。目标情绪反应：信任度显著上升。契约尚未正式绑定，但精神链接已初步形成——目标在您离开后没有继续抄写。她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柠檬树，持续大约两分钟。】
【另：您刚才说的“在法师塔外围踩点”的人，今天下午确实在——伊蕾娜已经在法师塔正门和后门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她应该快回来了。】
莱尔斯把面板拨开，往大厅方向走。经过公告板时，他看到那块最高的板子上新钉了一张公告，不是歪歪扭扭的——图钉的位置和纸缘对齐得整整齐齐。公告内容是下周的法师塔公共讲座安排，用的是标准抄写体，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他站在公告板前看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法师塔大门时，阳光正好照在白石灰岩的台阶上，把台阶晒得发亮。伊蕾娜从台阶下面的石柱边转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兜帽没放下来。
“正门两个卫兵，午饭后换班一次。后门一个，只在黄昏交班时有空档。侧面的档案室走廊有独立出口，但被锁了——需要钥匙或开锁术。”她把本子合上，“莉兹还没回来？”
“她应该还在城墙那边。”莱尔斯走下台阶，“我刚才见了艾琳。”
伊蕾娜把本子收进布袋的动作停了一下。“书记员？”
“对。她答应帮忙——虽然还没正式答应，但差不多了。”莱尔斯把刚才在档案室里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略过了艾琳手腕上的勒痕和她转过头擦眼泪的细节。他只说她被副塔主安排在档案室干了三年的抄写，从来没被允许用过正式法术。
伊蕾娜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副塔主把她当魔力供给源，用文书工作掩盖真实的用途。”
“……你也这么想。”
“从莉兹打听到的采购记录和访客频率来看，副塔主的魔力转移实验需要稳定的魔力来源。一个精灵混血书记员，不施法、不反抗、每天待在档案室里——是最理想的供体。她不是被按在档案室里忘了自己能施法，是被按在档案室里，这样更方便定期抽取魔力。”伊蕾娜把兜帽推到脑后，浅紫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您刚才跟她说话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她身上有魔力抽取的残留痕迹？”
莱尔斯想了想艾琳那只手腕上淡去的勒痕，和她攥右手手腕的习惯性动作。然后他想起面板上的描述——魔力透支，精神疲劳，长期压榨导致魔力回路轻度损伤。“……可能不是仪器抽取。可能是她自己把魔力灌进了什么东西里。”
伊蕾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布袋往肩上一甩。“走。去城墙上找莉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