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开始下雨。
白垩城入秋之后的第一场雨，不大，但很密。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坠，打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打在柠檬树叶上沙沙响。街上的人散得很快，集市的小贩收了摊，佣兵公会的悬赏板被抬进门廊，连平时在巷子里追皮球的小孩都不见了。
白石灰旅店的餐堂里飘着炖菜和湿羊毛混在一起的气味。老板把门板上的挡雨帘放下来，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一边擦一边嘀咕今年的雨季来得太早。
三个人坐在角落的桌上。莉兹把剑靠在椅背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竖瞳映在茶水的热气里模糊成两团暗金色的光。伊蕾娜把布袋里的药草一包一包拿出来检查有没有受潮，手指在油纸上来回按，确认每一包都封得严实。莱尔斯把腿搭在桌沿上，手里拿着一个冷了的烤土豆，没吃，像是在发呆。
伊蕾娜把最后一包药草检查完收进布袋，拉紧袋口。然后她抬起头，语气跟平时讨论药草配方一样平稳：“昨天踩点的情况，加上从档案室拿到的信息，可以动手了。”
莉兹把茶杯放下，竖瞳从热气后面露出来。“时间。”
“明天晚上。副塔主每周三晚上都去城里的私人宴厅吃饭，从法师塔到宴厅来回大概要一个半时辰。加上吃饭和应酬，他不在法师塔的时间至少两个时辰。够。”伊蕾娜转向莱尔斯，“艾琳能搞定门锁吗。”
“她说能。副塔主办公室的门锁是标准型魔力锁，档案室有备用钥匙模，她可以用书记员的权限借到模具，复制一把临时钥匙。一把只能用一次，用完魔力消散。她明天中午之前能把钥匙给我。”莱尔斯把烤土豆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完才继续说，“她还说了巡逻的时间。法师塔内部走廊每半个时辰有巡逻使魔经过，一只魔力驱动的铜鹰。隐身术对它无效，因为它不靠视觉——它感应的是地面的压力变化。”
“压力变化。那就是说只要不踩地板就不会触发。”莉兹用食指敲了敲桌面，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回响，“副塔主办公室在四楼。艾琳能不能把巡逻使魔经过的时间写到分钟。”
“她说她能查到巡逻使魔的维护排班表。档案室管所有后勤文档，排班表也在里面。”
莉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转向伊蕾娜。“明天晚上的行动，两个人进，一个在外面接应。我和她进。你守外面。”
伊蕾娜正把一包银叶蕨根粉放进布袋夹层，手指停了一下。“理由。”
“你的风刃在室内威力太大，容易触发魔力警报。我的剑没有魔力波动。如果碰到副塔主提前回来，你需要用风刃给我们清撤退路线——在外面比在里面有用。”莉兹顿了顿，“而且上次打岩熊的时候，你远程我近战，配合没问题。”
伊蕾娜看着她沉默了几拍，然后点了点头。“我在后门外的石柱后面等。如果你们进去超过一个时辰还没出来，我会从后门突入。”她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皮袋放在桌上，“岩熊结晶粉。附在剑刃上可以短时间破魔力锁。万一钥匙失灵，用它。但只能用一次，结晶的魔力和锁上的魔力对冲会发出很大声响，用了就必须马上撤。”
莉兹接过皮袋掂了掂，塞进腰间。
莱尔斯把剩下半个烤土豆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的位置在哪。”
“旅店。”伊蕾娜和莉兹几乎同时开口。
“……两个人一起说？真看得起我。”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到吧台边上给自己倒了杯水。雨点打在挡雨帘上的声音越来越密，窗外的柠檬树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艾琳那边要带她一起撤吗。”伊蕾娜问。
“我问过她。她说办公室里的东西她帮我们拿，但她不走。”莱尔斯喝了口水，转过身靠在吧台上，“她的原话是，‘我在法师塔待了三年。这三年里我是空气，没人看我，也没人查我。我能帮你们拿到更多’。我说这很危险。她说她知道。”
莉兹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语气很平：“她胆子比看起来大。”
雨声填满了餐堂里的安静。老板在吧台另一边擦完最后一个杯子，把抹布往肩上一甩，哼着走调的老曲子进了后厨。
第二天中午，雨还在下。
莱尔斯在旅店餐堂靠窗的位置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凉掉的茶。面板在他视野角落亮着，字体淡蓝，不像平时那么安静。
【艾琳·伍德当前情绪状态：高度紧张。魔力波动：比昨日活跃——她在压制自己的魔力，避免被副塔主察觉异常。钥匙复制进度：已完成。预计在午休结束前将钥匙转交。】
莱尔斯看着那行字，手指在茶杯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雨幕里，一个绿袍身影撑着油纸伞匆匆穿过石板路往旅店方向走来。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一截深棕色的发尾。
旅店的门被推开，伞收起来靠在门框上。艾琳站在门口，绿袍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圈，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她站在那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往里走，雨水从她发尾上滴下来，在脚边的石板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进来坐。”莱尔斯说，“老板去厨房了，这里没别人。”
艾琳在他对面坐下来。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把细长的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柄上刻着一圈正在缓慢消散的银色纹路，已经褪了一大半。“只能维持到今天午夜。用过之后会自动销毁，不会留下痕迹。”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但语速很稳，“巡逻使魔的排班表我也拿到了。每半个时辰经过四楼走廊一次，每次经过持续大概三分钟。第一个空档在明天晚上副塔主离开后一刻钟开始，第二个空档在之后半个时辰。”
“两个空档，第一个最好。”莱尔斯把钥匙收进袖口。
“是。第一个空档期间，使魔刚好在一楼巡检，从一楼到四楼要经过三层楼的走廊，加上每个转角都有延迟触发符文，它走到四楼最快也需要一刻钟。你们有一刻钟进办公室、找文件、出来。”
“够。”
艾琳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无名指上的绷带是昨天新换的，缠得比之前更整齐。沉默了几拍之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副塔主做的事……真的是在抽取魔力吗。”
“你手腕上那道勒痕。是你每次把魔力灌进他实验器具的时候，自己攥手腕攥出来的。”莱尔斯的声音放得很轻。
艾琳把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道浅淡的旧勒痕在雨天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白。她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三年。”她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莱尔斯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三年没被人看到，不代表你不存在。”
艾琳站起来。她把靠在门框上的油纸伞拿起来，在门口撑开。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她撑着伞站了片刻，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听不太清的话，大概是“谢谢”，也像是“我会的”。然后她走进雨里，绿袍的背影被雨幕模糊成一团移动的深色。
面板弹出来。
【契约初次绑定完成。艾琳·伍德，匹配度91.3%，契约稳固度：42%。首次任务：复制钥匙并获取巡逻排班表——已完成。奖励：低级魔力恢复药剂一剂，已发放至她的档案室抽屉中。备注：她回到档案室后会看到。】
莱尔斯把面板拨开。窗外的雨还在下，柠檬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
晚上，旅店房间。
伊蕾娜坐在窗边，把明天晚上要用的装备一件一件检查好。弓弦重新上了松香，风刃的魔力回路在指尖上反复确认了三次。她把岩熊结晶粉分成两份，一份给莉兹，一份留在自己的箭袋里。月光纱衣叠好放在床边，莹白色辉光在油灯下微微闪动。
莉兹靠在墙角，把剑从剑鞘里拔出来，用磨刀石慢慢推过剑刃。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趟都很认真。她把岩熊结晶粉小心地抹在剑尖上，暗红色的龙血斗气裹住粉末，在剑刃上凝成一层极薄的暗色膜。然后她把剑入鞘。
“明天晚上。”她说。
“明天晚上。”伊蕾娜把月光纱衣披在肩上，纱衣的辉光暗了一瞬，融进她斗篷的深色布料里。
沉默了几拍之后，伊蕾娜开口：“你为什么愿意进副塔主的办公室。炼金派的事，目前跟你没有直接关系。你只认识他们间接的样子——沼泽据点那些人，不一定是炼金派的直属。你没有被放血，没有被当燃料。你完全可以继续做佣兵，不管这件事。”
莉兹正在把剑靠在床边，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剑放好，转过身面对伊蕾娜。竖瞳在油灯光里微微收缩。
“……沼泽据点的人不是炼金派的。但他们用的是银蛇的经费，穿的是银蛇的铠甲，下的是银蛇的命令。炼金派在银蛇里面，银蛇在外面。这个区别，对我来说不重要。”她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弯了弯五根手指，“三年前我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没有人帮我。我的手指不是被人砍断的，是锁链磨断的。他们在外面看着。”
她把右手握成拳，抬头看着伊蕾娜。
“现在我出来了。有人在里面。”
她没有再说下去。伊蕾娜也没有追问。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密集的沙沙声变成零星的滴答声。柠檬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雨滴从叶尖滑下去，掉在石板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