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当夜,雨势转小。
白垩城的石板路被雨水浸成深灰色,街灯在湿雾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法师塔的白色塔身在夜色里发着幽微的淡蓝色荧光,那是塔顶水晶在雨幕中的漫反射。
莉兹和伊蕾娜并肩站在法师塔后门外三十步的石柱后面。伊蕾娜把斗篷兜帽拉紧,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在她肩头的月光纱衣上滚成细小的水珠。
她把一支附了岩熊结晶粉的箭矢插在箭袋最外侧,手一垂就能摸到。
莉兹站在她前面半步,剑已经拔出来了,剑尖朝下,暗红色的龙血斗气在剑刃上缓缓流转——不是进攻姿态,是随时可以抬手的预备姿态。
“巡逻使魔在一楼。空档开始了。”伊蕾娜说,她闭着眼睛,手指在空气里划过一道极细的银色纹路,追踪术的感知范围正在收窄到法师塔内部,“四楼走廊没人。后门锁是标准型魔力锁,钥匙能开。”
“走。”
莉兹推开后门,铜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锁芯转动,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两个人一前一后闪进去。走廊里很暗,每隔十步墙壁上的魔力灯才有一盏亮着,光线调到最低档,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空气里飘着旧书页和魔药原料混在一起的气味,和白天一模一样,只是更冷。艾琳提前把四楼走廊尽头的两盏灯调暗了——她说书记员管灯具维护,调暗几盏灯不会引起注意。
楼梯是螺旋式的,石阶很窄,两个人必须贴着墙走才不会碰到扶手。莉兹走在前面,剑尖始终指向前方。伊蕾娜跟在身后两步,手指在空气里维持着追踪术的感知网络,每隔十几秒就重新确认一次巡逻使魔的位置。
四楼走廊不长,并排三扇门。第一扇门上挂着“档案室·第三书库”的铭牌——艾琳的房间,门缝里没有光,她今晚听莱尔斯的建议提早下班回了住处。第二扇门是公共资料室,没锁,门虚掩着。第三扇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铜质铭牌,刻着“副塔主办公室”。
莉兹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芯转动,门把手往下沉。门开了。办公室比预想中大,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的细雾在玻璃上凝成水珠。靠墙是一排文件柜,柜门上贴着分类标签。
办公桌很大,桌上堆着几叠文件,旁边放着一个上了锁的铁质文件盒。墙角立着一具人形大小的魔导装置——金属支架上嵌着几个空的水晶容器,容器之间的导管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色痕迹,不是血,是某种被氧化了的魔力残留物。
莉兹走到文件柜前扫了一眼标签。“文件是按年份排的。找三年内的——从塞拉菲娜灭门案那年开始。”
伊蕾娜已经在桌前翻文件了。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每一份翻过的文件都原样放回原位。
桌上堆的大多是法师塔的例行公文——讲座通知、采购申请、药剂库存清单。
她翻完桌面,目光落在那个上了锁的铁质文件盒上。锁是魔力锁,比门上那种更精密。她从袖口摸出那个小皮袋,把岩熊结晶粉往锁孔里倒了极细的一缕。锁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响,然后咔哒一声弹开了。她把文件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几份用牛皮纸封装好的文件。最上面那份封面标注着“帝国枢密院·机密通信”,日期是四个月前。
“找到了。”她压低声音,把文件翻开。通信内容很短,抬头是枢密院的纹章,正文只有几行字——“关于圣裔血脉转移技术的第二阶段实验,帝国方面已批准追加经费。请按原定时间表推进,目标不变。附:银蛇炼金派联络人将于下月抵达白垩城。”落款是枢密院首席的私人印章。
“……帝国和炼金派的直接联系。”伊蕾娜的手指在落款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整份文件塞进腰间布袋,“还有第二份——关于副塔主本人的调任令。”她把下面那份文件抽出来翻开,是一份调任通知的副本,签发日期是四年前。“兹调任帝国东部炼金学院高级研究员至白垩城法师塔,任副塔主一职。”调令下方的备注栏写着调任理由——“为推进帝国委托之魔力转移研究项目”。
“不是调任,是派驻。”莉兹正把文件柜第三层抽屉里的东西往外拿——里面不是文件,是几个用绒布包好的水晶容器,每个都有拳头大小,半透明,内部封存着不同颜色的魔力辉光。
她把绒布拆开一角,确认里面的东西之后把布袋拉开,“这些水晶里封的是魔力,不是仪器抽取的——是活体供给。每个容器里的魔力质地都不一样,不是同一个人给的。”她把水晶容器小心地装进布袋,压着声音继续说,“这里至少有七八种不同来源的魔力样本。”
“他一直在用艾琳的魔力,但她一个人提供不了这么多不同的魔力质地。”伊蕾娜合上文件盒站起来,往墙角的魔导装置走过去。装置上的水晶容器全是空的,导管接口处有反复插拔的磨损痕迹,“这些容器不是用来储存的,是用来做对比实验的。他在拿艾琳的魔力当基准样本,和其他来源的魔力做对比——为了找出圣裔血脉的魔力特征。”
莉兹把最后一个水晶容器装进布袋,布袋已经鼓了起来。她站起来扫了一圈办公室,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窗外只有雨幕和夜色,什么都没有。但她看窗外的时候竖瞳忽然猛地收缩——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感知到了什么。龙血对魔力波动的敏感度比追踪术更原始,不需要术式,不需要口诀,是刻在血里的本能反应。
“有魔力波动。不是使魔。是人。”她把剑尖抬起来,“从一楼往上来的,还没到四楼,但很快。不是副塔主——副塔主的魔力我没有感受过,但这个人的魔力质地不像是法师塔的人。太粗糙了。”
“几个人。”
“至少两个。”
伊蕾娜把布袋系紧甩上肩。“走。把巡逻使魔的空档提前报给艾琳的时候她说过,如果出现没登记的魔力波动就马上撤,不要管计划。四楼后楼梯比前楼梯窄,直通三楼,然后走侧廊可以绕到前楼梯——先下楼再说。”
莉兹闪到门边用剑尖推开门缝,走廊里还暗着。两个人贴着墙往后楼梯移动,刚走到楼梯口,楼下传来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不是巡逻使魔那种规律的咔哒声,是人走路的节奏。到了四楼楼梯转角,莉兹站住不动,竖瞳盯着楼梯上方。伊蕾娜从箭袋里摸出那支附了岩熊结晶粉的箭矢搭在弓上。“不是副塔主,也不是巡逻使魔。他们没触发魔力警报——要么有钥匙,要么被人放进来的。”
“第二种。能在法师塔不触发警报的人不多——而且今晚副塔主不在,守卫知道办公室有人进来,按正常反应应该先拉警报。他们没有。”莉兹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些人是副塔主放进来的。要么是帝国来的人,要么是炼金派的人。”
伊蕾娜把箭矢收回去。她的手指在空气里重新划出追踪术的感知纹路,范围缩小到只覆盖后方十步。“……最前面那个人快走到四楼后楼梯口了。我们现在出去会被堵在楼梯间——没有闪避空间。”
莉兹已经在找隐藏点了。副塔主办公室旁边是公共资料室,门没锁,里面堆满了旧文献和废弃的仪器箱,一排排书架之间勉强能藏人。她闪进公共资料室,挑了个靠窗的书架角落,蹲在一堆旧仪器箱后面。伊蕾娜跟进去,把门掩到只剩一条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双靴子。其中一个人走到副塔主办公室门口停住,推开门。另一个站在走廊里望风。
“里面没人。”站在办公室门口的人说,声音不高,但隔着门缝能听清。是成年男声,沙哑,带着帝国东部特有的喉音。
“窗户开着。可能刚走。”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也在走廊里,“文件盒的锁被撬了,水晶容器全没了。”
“谁干的。”
“不知道。但能进这层楼的人不多——法师塔内部的人,或者银蛇那边的。”沙哑声音沉默了几息,“先不追。搜办公室,把所有剩的文件带走。动作快。”
莉兹把后背紧贴在仪器箱上,右手握着剑,龙血斗气压到最低档。伊蕾娜在黑暗里用手指在她掌心画了一道撤退路线——从侧廊绕到前楼梯,下到一楼侧门,侧门出去是北城墙。
走廊里的脚步声在办公室里响了一阵,然后是铁质文件盒被拿起的声响,最后是靴子退出来的动静。
“差不多了。走。”
脚步声逐渐退远,往楼梯方向去了。莉兹慢慢站起来竖瞳在黑暗中聚焦——确认走廊空无一人,然后拉开门往后楼梯走。伊蕾娜紧随其后,步子很轻,但在经过副塔主办公室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搭着一件便装外套,是副塔主的日常穿着。椅子上还放着一个打开的信封,信封上印着帝国东部炼金学院的纹章——和四年前调任令上的纹章一模一样。她把信封拿起来塞进布袋。
“走。”莉兹压低声音。
两个人沿着后楼梯下到一楼,在侧门等了片刻,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然后推开侧门,冰冷的雨丝迎面打过来。侧门外是一条窄巷,通向北城墙。两个人在雨幕里贴着墙根快速移动,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细微的声响。拐过最后一个弯,登上城墙时,雨终于小了。城墙上空无一人,城垛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反射着远处街灯的模糊光晕。
莉兹把剑入鞘。竖瞳在雨雾中慢慢恢复正常大小,但她的目光没有放松,还盯着城墙下方法师塔的方向。“那些人不是法师。有帝国口音,动作太快,搜办公室很专业。应该不是炼金派的高层——是打手。副塔主可能早在计划暴露之前就准备了撤退方案。”
伊蕾娜没有回答。她靠着城垛坐下去,把背上被雨水打湿的布袋放在膝盖上打开——里面的文件和水晶容器用油纸裹着,只有边缘略微受潮。她翻开那封枢密院机密通信,雨水顺着她的手指滴在牛皮纸上。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落款旁边一行极小字迹说:“这行是批注。写在枢密院信纸上的批注,是副塔主本人的笔迹。”她把文件举到莉兹面前,“‘第二阶段实验体已准备就绪。建议将白垩城法师塔作为长期据点,扩展实验范围至龙裔血脉。’”
“龙裔。”莉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雨水从她额角的湿发上滴下来,落在城垛上。
“对。炼金派研究的不只是圣裔,还有龙裔。副塔主把你也算进去了——就算不是现在,也是迟早的事。他们迟早会来找你。”伊蕾娜把文件小心地收回油纸里裹好,拉紧布袋口。
莉兹转过身,面对城墙外。城外的旷野在雨夜中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灯火。“他们什么时候来都行。”她说,声音融进城墙上灌过来的风里,“到那时,我有比笼子更好的东西等他们。”
伊蕾娜把布袋甩上肩,站起来和她并肩站在城垛边。雨幕中,法师塔顶端的蓝色水晶还在缓缓旋转,光芒微弱而持久,穿透雨雾映在城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