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石灰旅店的时候,两个人的斗篷都在往下滴水。莉兹把剑靠在椅背上,从吧台上抓起一条干抹布,没擦脸,先擦剑刃上的雨水。伊蕾娜把布袋放在桌上,油纸裹着的文件和水晶容器一件一件拿出来排在油灯旁边,动作不快,但每一件都放得很稳。
莱尔斯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看了一眼桌上排开的东西——枢密院机密通信、副塔主调任令副本、帝国东部炼金学院纹章的信封、八个封存着不同颜色魔力辉光的水晶容器。然后他抬头看伊蕾娜。
“办公室里有帝国的人。”伊蕾娜先开口,语气像是在做任务汇报,“两个。不是法师,是打手。他们比我们晚大概一刻钟到办公室,有钥匙,没触发警报。看到文件盒被撬了之后没有追,直接搜走了剩下的文件。副塔主应该已经在准备撤离。”
“帝国口音?”
“对。一个沙哑,一个年轻。搜办公室的时候说了几句话——‘文件盒的锁被撬了,水晶容器全没了。’然后说‘先不追,搜办公室’。很专业,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说明副塔主早知道有人可能来查他。今晚的事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莱尔斯在桌边坐下,把油灯调亮了一点,拿起那封枢密院机密通信翻开,就着灯光扫了一遍,“这封通信确认了帝国和炼金派的直接联系。加上副塔主的调任令和艾琳的魔力样本,我们现在手里有三样东西——通信记录、调任证明、物证。够证明三件事:帝国在资助炼金派的魔力转移研究;副塔主是帝国派驻白垩城的棋子;这项研究的目标包括圣裔和龙裔。”
“还有艾琳的魔力样本,”伊蕾娜拿起一个水晶容器对着油灯,容器里封存的淡绿色辉光缓缓旋转,“这些容器不是仪器抽取的——是活体供给。每个容器里的魔力质地都不一样。副塔主不只是在抽取她的魔力,是在拿她的魔力当基准样本,和其他来源的魔力做对比实验。”
“找圣裔血脉的魔力特征。”莉兹把剑刃上最后一滴水擦干,将抹布放在桌上,“如果他找到了,他就能在任何地方用魔力检测术筛出圣裔。不需要通缉令,不需要情报——直接从人群里筛。”
莱尔斯靠在椅背上,把腿搭在桌沿上,脑子里迅速排了一遍接下来的事。副塔主随时可能撤离,办公室被搜过之后他应该已经知道有人拿到了证据。那两个帝国口音的打手今晚没有追到人,天一亮大概就会离开白垩城。但副塔主本人手里还有研究数据,他一走,这条线就断了。
“得尽快把消息告诉艾琳。副塔主如果要撤,她会第一个被清掉——书记员知道太多。”
“我去。天刚亮我就去法师塔。”伊蕾娜把布袋打开检查岩熊结晶粉的余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粉末只剩薄薄一层底,勉强够一次小规模破锁,“结晶粉不够了。下次再碰到魔力锁,要靠你的钥匙和莉兹的剑。”
莉兹把剑入鞘。“明天我再去一趟佣兵公会。老佣兵可能有新消息——副塔主的访客频率如果突然减少,或者他本人不再出现,说明他已经在清场。”
莱尔斯点头,把油灯调暗。三个人在昏暗的餐堂里各自起身。
天刚亮,雨停了。白垩城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冽和泥土味。伊蕾娜到法师塔的时候,大厅里还没有人,公告板上的通知被雨水透过门缝打湿了一角。她直接走进档案室,艾琳已经到了,正把一叠抄好的羊皮纸装进档案袋。她的绿袍换了一件干净的,袖口没有再沾墨渍,无名指上的绷带缠得很整齐。
看见伊蕾娜进来,她停下动作站直,浅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收缩。不是恐惧,是那种突然见到一个只在别人口中听过名字的人时的本能反应。
“……你是莱尔斯先生说的那个人。”她先开口。
伊蕾娜在门口停了一拍,然后走进去。她扫了一眼书架上那排魔力补充剂的空瓶,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用胶带粘着书脊的《混合血脉魔力回路维护指南》,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艾琳身上。“副塔主准备撤离,最迟明天。昨晚他的办公室被帝国的人搜过,他应该已经知道证据外泄。他离开之前,会清理所有知情人。”
艾琳低下头,看着自己刚装好的档案袋。“我知道。他昨天中午让我抄一份加急文件——是所有实验参与者的名单和对应的魔力样本编号。抄完他没有收走原件,让我‘归档’。那份名单上的人,全是从各地以法师塔征调名义调来的混血书记员和学徒。不止我一个,是十一个。其中五个已经不在法师塔了。”
伊蕾娜接过她递来的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名单用标准抄写体写成,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一个编号,编号对应水晶容器底部的标签。有的名字被划掉了,旁边的备注栏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简单的词——“终止”。
“终止的不是实验。是人。”她把档案袋封好放回桌上,“这份名单你还有副本吗。”
“有。昨晚我在自己宿舍里复抄了一份,藏在书脊夹层里。”艾琳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伊蕾娜,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右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勒痕。
“……以前没有人来找过我。没有人问过我副塔主在做什么。我在这里待了三年,一直以为这就是书记员的工作——被抽魔力、抄文件、加班、换绷带。直到莱尔斯先生走进档案室。他说我的魔力回路不稳定,不是因为我不能施法,是因为副塔主抽走了太多。他说我不是被按在档案室里忘了自己能做什么,是被人按在档案室里更方便定期抽取魔力。”她把手指从手腕上放下来,声音没有抖,但每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我可以离开这里。但离开之前我要把这份名单带出去。不是给我自己——是给那些名字后面写着‘终止’的人。她们没有机会走。至少让她们的名字被记住。”
伊蕾娜沉默了几息。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档案袋,而是把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枚剖开的银蛇戒指转了个方向,让戒面朝上。“你知道这枚戒指代表什么。”
“银蛇。被剖开的。”
“对。它的持有者告诉我,银蛇内部有一半人在追杀我,另外一半想要我的血。但她说我可以自己查档案,自己决定信不信。你手里那份名单,和这枚戒指一样——都是证据。我拿证据是为了复仇。你拿证据是为了她们。”她把戒指转回掌心内侧,“明天中午之前,副塔主如果还没撤,我们会在他的办公室最后一次拦截他。如果他已经走了,我们会追。你可以选择留在法师塔继续当书记员,或者带着名单跟我们一起走——至少跟到安全的地方。”
艾琳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不起眼的旧档案册,翻开夹层,从里面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名单副本。她把名单放进自己腰间的小布袋里,拉紧袋口。
“……我知道副塔主的研究数据藏在哪里。他办公室墙角的魔导装置不是唯一的实验记录——他把更重要的数据转移到了实验室的储物柜里。储物柜的钥匙在他自己身上,但我以前在帮他整理实验室的时候见过一个备用钥匙。他说早就丢了。我没有丢。”她从袍子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把极小的铜钥匙,放在桌上。“如果明天你们要进他的实验室,这把钥匙能打开储物柜。”
伊蕾娜把钥匙拿起来收进袖口。“明天中午。白石灰旅店。如果副塔主没有提前撤离,我们晚上行动。如果他提前走了,我们在旅店重新商量下一步。”
“我会来。”艾琳说。
伊蕾娜转身走了几步,在档案室门口停住。她没有回头。“那份名单上——有没有你的名字。”
“……有。编号末尾。我的魔力样本编号和他所有实验的基础对比样本是同一个。他一直说我的魔力质地太普通,只能做基准。但现在我知道——不是我的魔力太普通,是我的魔力太像普通人,他才能用我当筛子,去筛出不像普通人的魔力。他抽了我三年的魔力,是为了找到你们。”
伊蕾娜站在门口,浅紫色的眼睛在走廊微光中微微收缩。“他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他没来得及把结果传出去——那份对比数据还在储物柜里。”艾琳坐回旧木桌前,重新拿起羽毛笔。“明天中午见。”
伊蕾娜走出法师塔,晨光从东边城墙上洒下来,把白石灰岩的台阶晒得发亮。柠檬树上的雨水珠还在往下滴,空气里飘着雨后泥土和药草混在一起的清新气味。她往旅店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