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莉兹从佣兵公会回来了。
她推门的动作比平时重。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老板在吧台后面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擦杯子。他在白垩城开了十几年旅店，见过很多种推门的方式。这种推法通常意味着有事。
“副塔主今早没去法师塔。他的私人宴厅预订被取消了。”莉兹把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纸条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炭笔字，是老佣兵的手笔，“公会的人说他昨天半夜退掉了接下来一周的所有预约。包括一个预定好的研讨会和一个外地访客的接待安排。”
“他在清场。昨晚办公室被撬之后他知道有人拿到了证据，现在正在断掉所有可以追溯到他的线索。取消预约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他自己离开白垩城。”莱尔斯把纸条推到桌子中央。
“什么时候走。”伊蕾娜问。
“如果他是今天清场，那撤的时间应该是明天。但也不排除他今晚就走——清得越快，走得越早。”莉兹把剑靠在椅背上坐下，“公会有个跑腿的说，副塔主今天一早叫了一辆私雇马车，不是法师塔的公务车，是集市私人车行的。车行的人说他付了整天的定金，要求马车全天候在法师塔后门。”
“那他还没走。如果已经走了，不需要全天候。”莱尔斯靠在椅背上把腿搭在桌沿上。面板在他视野角落弹出几行淡蓝色的字，他扫了一眼，是艾琳的契约状态更新——稳固度在上升，魔力波动比之前活跃，正在往旅店方向移动。
“艾琳快到了。”他说。
片刻之后，旅店的门被推开。艾琳站在门口，今天换了一身深色便装，书记员的绿袍不见了，肩上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无名指上的绷带换成了肉色细布，几乎看不出来。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几天前在公告板前钉公告时判若两人——背挺直了，浅绿色的眼睛不再盯着地板，而是直接看向角落桌边的三个人。
“这是名单副本。”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放在桌上，“十一个人，五个已经‘终止’。剩下六个，有两个调去了别的城市，一个辞职回家了，还有三个还在法师塔。这三个我已经私下通知了——我说副塔主可能近期会有变动，建议她们暂时请假离开法师塔。她们信了。”
“你通知她们的时候有没有说原因。”伊蕾娜问。
“没有。只说‘变动’。她们没有追问——在法师塔工作久了，对这种事有直觉。”艾琳在莉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枢密院通信和调任令，目光在副塔主的签名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实验室储物柜的钥匙还在我身上。副塔主如果今晚撤，他一定会先回办公室拿那份对比数据——那份数据是他三年研究的核心，别的都可以丢，那个他舍不得。我们可以趁他回来的时候在四楼走廊拦住他。”她把帆布包内侧口袋里的铜钥匙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确定他会亲自回来拿，而不是派别人来取。”莉兹问。
“他会亲自来。实验室储物柜的魔力锁只认两个人的魔力——他自己和前任塔主。前任塔主去自由诸邦巡讲了，半个月后才回来。他找不到别人替他开锁。”艾琳说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在档案室抄文件时绝对不会流露的笃定。
伊蕾娜和莉兹对视了一下。莱尔斯把腿从桌沿上放下来，坐直了。“那就今晚。在他办公室等他。”
“不是办公室，是实验室和办公室之间的走廊。实验室在四楼最东端，走廊尽头只有一个出口——就是办公室方向的楼梯口。如果他要去实验室开柜子，必须经过这条走廊。走廊两侧是旧资料室和废弃仪器房，没有岔路，没有窗户，只有一条直线。”艾琳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道线，在两端各点了一下，“我们在这头堵他，他唯一的选择是退回实验室。实验室没有窗户，没有其他出口。”
“走廊多宽。”莉兹问。
“两臂宽。两个人并排站刚好堵死。”
“我在前排。”莉兹用手指在自己和伊蕾娜之间划了一下，“你在后排。走廊太窄，风刃容易伤到自己人——后排用法术需要从上方越过我头顶，能控制好弹道？”
“可以。”伊蕾娜没有犹豫。
“我在楼梯口。”莱尔斯说，“走廊太窄我进去也碍事。楼梯口是唯一的外部通道，如果副塔主叫了援兵——比如昨晚那两个帝国的人——我会用面板给你们提前预警。不是战斗支援，是情报支援。”
伊蕾娜看了他一眼。她知道面板是什么——她不知道它从哪来，不知道谁在操作它，但她信它，因为每一次危险它都会提前告诉她，让他告诉她。她点了点头。“好。如果警报响了，我们会马上撤。”
艾琳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还有一件事。副塔主身上可能带有魔力反噬装置。他在帝国炼金学院时期的研究方向就是魔力转移和反噬防护——如果他觉得自己走不掉，可能会把装置引爆。那种装置的爆炸范围不大，但爆炸范围内的魔力回路会被强制紊乱，持续大概一盏茶的时间。期间无法施法。”
“距离多远。”伊蕾娜问。
“大概十步。”
“那就在十步外制服他。”莉兹把剑拿起来挂在背上站起来，“日落之后，法师塔四楼。各自准备。”她转身往门口走，去城墙上确认撤退路线。
伊蕾娜把月光纱衣从布袋里取出来披在肩上，用斗篷盖住。艾琳坐在桌前把名单副本小心地折好放回帆布包，然后看着莱尔斯。“您上次说，‘见过和我一样被人按在某个地方告诉只能做这个’的人。就是她们，对不对。”
“……对。”
“她们走出来了。”艾琳把帆布包背好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我也会。”然后上楼去准备今晚要用的魔力感知术式。
傍晚。法师塔四楼走廊。
艾琳用书记员的身份在换班前提前调暗了走廊的魔力灯。光线降到最低档，刚好够看清走廊的轮廓。走廊确实不宽——两臂并排，两侧墙壁上没有任何窗户，只有旧资料室和废弃仪器房紧闭的木门。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尽头实验室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蓝光——那是储物柜魔力锁的待机辉光。
伊蕾娜站在莉兹身后，背贴着旧资料室的门框。她的弓没带——走廊太窄，弓拉不开。但她的指尖已经凝聚了四道风刃的前置魔力，辉光被压到最低亮度，在昏暗走廊里只显出极淡的银色轮廓。月光纱衣在她斗篷底下微微发着莹白色的光，那是圣裔血脉被压制到侦测阈值以下的特征。
莉兹站在前排，背靠着实验室对面废弃仪器房的门框。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朝下，暗红色的龙血斗气在剑刃上缓缓流转。她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中扩张到最大，捕捉着走廊另一端楼梯口每一个细微的光线变化。
莱尔斯在楼梯口。他靠在一根石柱后面，面板的检测范围开到最大。伊蕾娜和莉兹的身影在他前方不到二十步远，但他看不到她们——走廊拐角挡住了视线。他只能看到面板上两个代表她们的蓝色光点，和四楼楼梯口下方若有若无的陌生魔力波动信号。
“楼梯口有人上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通过面板传送到伊蕾娜和艾琳的意识里，伊蕾娜再用手势传给莉兹，“一个人。不是使魔，是活人。魔力质地和昨晚那两个帝国来的人不一样——更稳定，受过正规法师训练。”
“副塔主本人。”伊蕾娜的意识回传。
“对。他快到四楼了。”
楼梯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急促的奔跑，是沉重而均匀的步伐，带着一种不愿意跑起来、又不得不快走的紧迫感。靴底落在石阶上，每一声都隔着墙壁传过来。然后停住了。副塔主站在楼梯口，正在从袍子内袋里摸钥匙。
莉兹把剑尖抬起来。伊蕾娜在她身后调整了风刃的角度，四道风刃拉开成扇面，越过莉兹头顶的弹道已经计算好了——释放之后会在走廊两侧墙壁上各擦一下，不伤墙壁，只封走位。艾琳站在伊蕾娜身侧，闭着眼睛，手指在空气里划过一道极细的淡绿色纹路。她在用魔力感知追踪副塔主的心跳和呼吸频率。
副塔主走过拐角。他比艾琳档案里夹的那张照片更老。头发灰白，瘦长脸，戴着铜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皮质文件箱。他的步伐在走到走廊中段时突然停住了——不是听到了什么，是眼镜上的魔力感知片捕捉到了前方异常的热量分布。三个人的体温在狭窄走廊里无法完全隐藏。
“……谁。”他的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一个金属装置上，声音不高，但在狭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莉兹从仪器房门口走了出来。她的剑尖还在下垂，没有指着他，但竖瞳已经锁定了他按在腰间的那只手。然后是伊蕾娜，从资料室门口走出来，站在莉兹身后。最后是艾琳，站在伊蕾娜身侧。三个人并排堵在走廊里，副塔主离她们不到十五步。他认出了艾琳，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
“……伍德。”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接近于难以置信的冷静——一个被他压在档案室三年、每天抽取魔力、从不反抗的书记员，现在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储物柜的钥匙在我这里。”艾琳把手伸进帆布包，拿出那把铜钥匙举在身前，“你三年的实验数据、十一个受害者的名单、和帝国枢密院的通信记录——这些都不再是你的东西。”
副塔主看着那把钥匙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他把手从腰间装置上放下来，不是投降——是按下了装置侧面的某个开关。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他腰间传出，不是爆炸，是某种更隐蔽的术式被激活了。艾琳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她的魔力感知捕捉到了异动，声音骤然压紧：“他在传送信息。不是逃走——是把信息发出去。短程传送，接收方应该在城外。”她重新闭眼感知了几秒，“传送内容不是文字，是魔力印记——他把我们三个人的魔力特征打包发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