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起了雾。
旷野上的雾气从低洼处漫上来，贴着地面缓缓铺开，被月光照成一片灰白色的海。四个人走在雾里，只能看清前后三步远。伊蕾娜在最前面开路，指尖的追踪术银纹在雾中忽明忽暗，每走一段就停下来重新感知一次。莉兹殿后，剑已经拔出来了，剑尖朝后，竖瞳在雾气中扩张到最大。
“北边山脊线上有光。”莉兹说。
伊蕾娜停下来，转头看向北边。雾太浓，看不到山脊线，但隐约能看见一点极淡的银色辉光在雾层上方闪烁——不是星辰，是信号弹的残光，位置很高，像是从山脊线顶端发射的。
“……银蛇的联络信号。频率跟上次在城墙上看到的一样。”伊蕾娜说。
“薇尔莉特。她还在替我们放哨。”莱尔斯把面板上的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信号位置在东北方向的山脊上，距离大概一里多。她在告诉我们帝国的人还没有越过山脊线。今晚还有时间。”
“那就继续走。”莉兹把剑换到左手，右手在剑柄上松了又紧，“天亮之前找个地方扎营。白天赶路太显眼，帝国会派人搜。最好是洞穴或者密林，能挡魔力探测。雾气天亮前不会散，趁现在多赶一段。”
四个人加快脚步。雾气越来越浓，月光越来越淡。走到天色开始泛青的时候，前方的雾气中浮现出一片模糊的轮廓——不是山，是一片茂密的松林。伊蕾娜停在林缘，用手背擦了一下眉毛上的露水，回头看了一眼莉兹。莉兹点了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
“这片林子够密，针叶层能遮蔽魔力波动。往里走，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扎营，轮流休息。等下一个夜晚再行动。”伊蕾娜说。
“我去附近找水源。精灵混血对水汽的感知比追踪术精细，刚才经过那片洼地的时候感觉到了地下水层。”艾琳说。
莉兹看了她一眼。“天亮之后雾气会散，不要走太远。”
“一百步以内。不会超过。”艾琳把帆布包放在一棵松树下，转身走进雾气里。深色便装的背影很快被灰白色的雾吞没了。
莱尔斯在一棵倒木上坐下来，把靴子脱掉倒出里面的碎石粒。脚底板的旧水泡旁边长了新水泡，他用手指按了按，懒得管，又把靴子穿上。面板弹出来，字体淡蓝：
【当前队伍状态：全员轻度疲劳。伊蕾娜魔力消耗偏大——她在浓雾中维持追踪术的能耗比平时高。莉兹右臂肌肉轻微拉伤——与副塔主护盾的正面冲撞所致，不影响战斗。艾琳情绪稳定，魔力波动正常。】
【路线更新：松林位于白垩城以南，再往南半日路程可进入自由诸邦的外围缓冲带。缓冲带不属于任何势力范围，但自由诸邦的巡逻队会定期经过该区域。帝国的追兵在缓冲带没有执法权。】
【建议：在松林中休整至夜间，然后继续南下。预计明天黄昏可抵达自由诸邦第一个据点。】
莱尔斯把面板拨开，靠在倒木上闭了一下眼睛。
艾琳从雾气里走回来，手里捧着几片用树叶包好的水。她蹲下来把树叶递给大家，然后说：“水源在西南方向大概八十步的洼地里，是地下水渗出形成的小水潭。水很干净，可以直接喝。不过水潭边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人的，是中型魔兽的。爪印很新鲜，应该昨晚才留下的。”
“什么种类？”莉兹接过树叶喝了一口。
“爪印是三趾，趾间距大概四指宽。应该是成年岩熊的脚印。不过只有一只，而且爪印走向是往南边去了，离这里已经有段距离，暂时不用太担心。”艾琳说。
“往南。”莉兹放下树叶，“岩熊一般不会主动长途迁徙。除非被什么东西惊扰了——追兵或者大型魔物。”
“也可能是帝国的人。他们有侦测魔导器，如果搜山的时候惊动了林子里的魔兽，岩熊会往没有人的方向跑。”伊蕾娜站起来，“这里的魔力波动被针叶层遮蔽，暂时安全。但要轮流值岗——不是防魔兽，是防人。”
“我值第一班。”莉兹把剑靠在倒木上，挑了一棵最高的松树，背靠着树干面对来时的方向坐下。竖瞳在松针缝隙间漏下来的青色晨光中微微收缩，龙血斗气压到最低档——不发光，不发热，只保留最基础的感知。
伊蕾娜在倒木的另一端坐下，把布袋里的药草拿出来重新分装。龙息花还剩两小包，她用油纸仔细裹好放回夹层。月光纱衣叠好放在膝盖上，莹白色的辉光在晨雾中微微闪动。她把从副塔主日志上撕下来的那页结论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小心折好收进袖口。
艾琳在她旁边坐下。她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团在走廊里亮起的淡绿色感知辉光已经消散了好几个时辰，但她还在反复看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它。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伊蕾娜，说：“之前在档案室里，我只知道自己在被抽魔力，但不知道副塔主拿我的魔力去干什么。直到昨天在实验室里看到那份对比数据——上面写着我的魔力特征被标记为‘基准值’。”
“基准值。他用你的魔力当标尺，去衡量其他所有混血的魔力偏差。你被抽了三年，不是因为你的魔力最弱——是因为你的魔力最稳定。稳定性是精灵混血的特征，不是缺点。”
“他以前总说我的魔力太普通。”艾琳把手指收拢握成拳，那团淡绿色的光没有再亮起来，但她的指缝间有极细微的辉光一闪一灭，像刚学会呼吸的新生器官，“现在我需要知道自己的魔力还能做什么。”
伊蕾娜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布袋里拿出一本旧书，是从灰烬城旧书摊上买的《基础战斗魔法教材》。书脊已经裂了好几道，书页边缘泛黄，但里面的法术模型图还很清晰。她把书放在艾琳膝上。“这本书是正式法师阶的入门教材。之前我就是用它学的风刃。里面也有关于魔力感知转化为实战应用的章节，就在最后几页。”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们现在有四个人。多一个人能战斗，就多一份活着到自由诸邦的可能。而且，”伊蕾娜把月光纱衣叠好收进布袋，“你最了解副塔主的实验体系。如果帝国继续推进魔力转移研究，你是唯一能在技术上拆解他们术式的人。那不是档案室的工作——那是只有你能做的事。”
艾琳低头看着膝上那本旧书，用手指轻轻翻开发黄的书页。然后她点了点头，把书翻开到最后一章，开始默读魔力感知转化为实战应用的章节。嘴唇轻轻翕动，手指在膝盖上画着看不见的术式回路，和几天前伊蕾娜在溪边石头上画追踪术回路时一模一样。
莱尔斯靠在倒木上看着这一幕。面板弹出来一行极小的字：【艾琳·伍德开始自学战斗法术。预计在有指导的情况下，一周内可掌握基础魔力感知在实战中的应用。】他把面板拨开，闭上眼睛。松林里的雾气渐渐散去，晨光从针叶缝隙间洒下来，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画出一片碎金。远处隐约传来岩熊踩断枯枝的声响，然后又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