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松林缝隙里漏下来,把废弃商道的石板路面切成一条一条银白色的细线。伊蕾娜忽然停住了脚步,手指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银纹,追踪术的魔力感知瞬间收窄成一条直线,锁定正前方。
“有人。七十步外,废弃驿站门口。一个人,没有魔力波动,没有斗气反应。就坐在那里。”她的语气带着困惑。
莉兹把手搭在剑柄上走在最前面。驿站是一栋矮石屋,屋顶缺了半边,门框上的木门早就没了。月光照在门口空地上,一个人影坐在倒下的门柱上,身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旧布包。四个人走到距离驿站二十步时,那人抬起头来。
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一头乱糟糟的深棕色短发,脸上沾着几道木屑和灰尘,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旅行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膝盖上放着一截正在削刻的木头和一把小刀。看见他们四个从雾里走出来,他没有紧张,反而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哟——晚上好!赶路呢?”他抬起手里的小刀朝他们挥了挥,语气轻快得好像是在集市上跟熟人打招呼,“别紧张别紧张,我就一过路的,坐这儿歇个脚。这驿站废弃好多年了,你们也是往南走的?”
莉兹的剑没有入鞘。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开口:“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
“等人嘛——不对,也不是等人。是在找东西。”年轻人把膝盖上的木屑拍了拍,把削好的木块举到月光下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它小心地放进身边的旧布包里。布包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从包的内侧,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布料,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木头碰撞的闷响。
伊蕾娜的指尖亮起了风刃的辉光。“包里是什么。”
年轻人抬头看了看她指尖的光,又看了看莉兹手里的剑,眨了眨眼。然后他笑了,不是紧张的笑,是那种“不好意思让你们误会了”的抱歉的笑,一边笑一边伸手去解布包的系绳:“别紧张别紧张,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是我妻子。”
布包解开。里面坐着一个小木偶。半人高,四肢俱全,关节处用细麻绳系着,能活动。木偶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裙,脸上刻着五官——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翘,是一种很安静的、被精心雕刻出来的温柔。但它的左臂从肘关节处断了,断口参差不齐,不是被刀削断的,是朽了。木头的纹理已经发黑疏松,边缘翘着细小的木刺。
“她叫妮芙。”年轻人把手放在木偶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拍一个活人的肩膀,“我们结婚好多年了。我带她到处走,给她做新的关节、新的手指、新的眼睛——不过最近她左臂朽得太厉害了,旧木头撑不住,我得给她找副新手臂换上。这不在找嘛,沿着这条旧商道一路找合适的木材,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你们别怕,就是个木偶。”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坦荡,像是在介绍自己最自豪的家人。他把木偶小心地重新包好系紧袋口,抬起头看着他们:“你们呢?大半夜的在林子里赶路,这条路可不好走——前面有片洼地,昨天刚下过雨,泥坑特别多,我踩了好几个,靴子到现在还没干呢。”
莱尔斯看了伊蕾娜一眼,把目光转向年轻人。“你在找什么样的手臂。”
年轻人被这个问题点亮了。他眼睛一亮,从门柱上跳下来,从腰包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料样本,几步走到莱尔斯面前举给他看。他的动作太快,快到莉兹的剑尖条件反射地抬了一寸——但他只是举着那块木头,像个跟同好分享收藏品的匠人。
“你懂这个?太好了!我要找的是这种——北境铁纹木,木质细、硬度高、不变形,是做关节最好的材料。不过这段太小了,做不了整条手臂,只能做手指。整条手臂得找更大的料,最好是整块原木,不能有节疤,不能有裂纹。我本来在北边一个伐木场找到了一块差不多的,结果被人买走了,晚了一步。伐木场老板说南边自由诸邦的木材市场可能有存货,我这不正往那边赶嘛。”
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截深色的木料:“这是备选的——黑曜石木,硬度够但韧性差,做手腕的话容易崩口。你们觉得哪种好?”
莱尔斯低头看了看两段木料,还没来得及开口,伊蕾娜在旁边先出声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风刃的辉光已经收起来了,但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旧布包上——那里面安静坐着的木偶,脸上是三十年前的刻刀留下的温柔弧度。
“……你说她用了很久。多久。”
“这副身体用了快三十年啦。”年轻人把木料收回口袋,拍了拍布包,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某种很平淡的陈述,“我每隔一阵就要给她换新的部件——手指磨平了换手指,关节松了换关节。这次手臂朽得太彻底,不换不行了。她不喜欢朽掉的手臂,说太轻了,没有重量感。她喜欢有重量的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关节在用力。那种力度——”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就像活的一样。”
废弃驿站门口安静了几息。夜风从松林里灌过来,把布包上的系绳吹得轻轻晃动。
“……她和你说话。”莱尔斯说。
“说的呀。她说她想在自由诸邦的市集上跳舞。”年轻人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以前在北境的时候,每次市集她都跳,围一圈小孩看,看完还鼓掌。后来北境打仗,市集没了,她就再没跳过。等换了新手臂,我想带她去自由诸邦——那里不打仗,有市集,有小孩,还有比北境更软的木头。你们去自由诸邦吗?同路的话可以一起走啊。你们四个人有剑有弓有法师,感觉跟着你们运气不会太差——说不定就能找到好木头呢。”
莉兹的剑尖放下来了。她盯着那个旧布包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剑入鞘。她的目光扫过木偶断臂上的朽痕,再看向年轻人时,竖瞳里的警惕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很淡的、她从不挂在嘴边的东西。“……你走了多久。”
“从北境出发?三年多一点。中间绕了不少路——听说哪儿的木头好就往哪儿走。去过东边的密林,去过西边的矿镇,还去过一趟帝国边境——那边木头不行,太潮,容易朽。”他耸了耸肩,“不过好歹也攒了不少好的小料。手指、手腕、肩膀的关节都有了,就差一整条手臂。”
“为什么要自己找。”伊蕾娜问,“自由诸邦的木材市场可以买现成的。”
年轻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刻刀磨出的茧痕,食指上缠着一小块泛黄的旧绷带,和艾琳以前缠的那种一模一样。
“……买的和自己找的不一样。”他抬起头,语气还是轻快的,但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悲伤,是更深的、被压在乐观底下的认真,“买的木头,你不知道它从哪棵树上来,不知道那棵树长了多少年,经历了什么。自己找的木头,你能摸到它的纹理,闻到它的味道,知道它从哪片林子里倒下来。那种木头做出来的手臂,她会更喜欢。她喜欢有来历的东西。”
说完他又笑了一下,揉了揉鼻子:“是不是说得太玄了?不好意思啊,一个人走太久了,碰见愿意听的人就容易话多。”
艾琳从伊蕾娜身后走了几步上前,蹲下来看着布包。“……我能看看她吗。”年轻人点点头,重新解开系绳,把布包敞开。木偶安静地坐在包里,断臂的朽口对着月光,裙摆上沾着几粒松针。艾琳伸出手——她可以隔空感知魔力波动,感知心跳和呼吸频率,但面对一个没有心跳的木偶,她选择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木偶的右手。那是一只被磨得很光滑的手,指尖的纹路已经被磨平了,只剩下一层温润的木色。
“……她有名字。”
“妮芙。刚才说过了——你没记住啊。”年轻人又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没关系我再讲一次”的宽容,“她叫妮芙。我叫洛山。本来是北境一个小镇上的木偶师,后来镇子没了,就带着她到处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反正她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他把木偶重新包好,一边系绳一边抬头看他们,语气里没有刻意挽留,也没有任何期待,只是单纯地问了一句:“你们也是往自由诸邦去的对吧?同路的话,一起走呗。天快亮了,正好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