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雾彻底散了。
阳光从松林边缘斜斜地照进来,把废弃商道的石板路面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洛山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扛着那个半人高的旧布包,嘴里哼着一支北境的老调子,调子走得很厉害,但他自己显然不介意。他走几步就低头对布包说句话——“前面有只松鼠,尾巴特别大”、“这棵树长得歪,跟你以前说的那棵很像”,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身边的人聊天。
莉兹走在队伍最前面。她的手已经从剑柄上松开了,但每隔一阵还是会偏头扫一眼身后。不是警惕,是在确认那个扛布包的年轻人没有走着走着突然变成别的什么东西。目前没有。他还是那个二十出头、一头乱发、脸上沾着木屑的年轻人,靴子上的泥巴已经干透了,走路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响。
“洛山。”莉兹忽然开口。
“嗯?”洛山从布包旁边探出头。
“你刚才说你从北境出发,走了三年多。中间经过帝国边境,去过密林和矿镇。这些地方加起来绕了大半个大陆——但你身上没有武器。”
“我不会打架。”洛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掩饰的事实,“从小就不会。北境的木偶师不学打架,只学刻木头和调关节。我父亲也是木偶师,他说拿刻刀的人不适合拿剑,手指会被刀柄磨硬,硬了就感觉不到木头的纹理。不过我跑得挺快的。”他咧嘴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腿,“真的挺快。遇到麻烦就跑,跑不过就躲。实在躲不掉就蹲下来护着包,反正不能让她摔着。”
莉兹没有接话。她把头转回去继续开路,但脚步放慢了一点——大概是想让那个说自己跑得挺快的人不用真的跑起来。
伊蕾娜走在洛山后面几步远的位置。她把兜帽放下来了,晨光照在她脸上,让那双浅紫色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透明。她看着洛山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到那个旧布包上。布包的底部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有时会碰到他的后背,发出极轻微的木头碰撞声。
“……你昨天晚上说,她在北境的市集上跳过舞。”伊蕾娜说。
“对!那时候北境还没打仗,每年秋天镇上都有市集。我给她做了一副特别轻的手臂——用的是北境白松木,木质软,关节活,转起来特别灵活。她在市集上跳舞,转圈的时候手臂能扬到这么高。”洛山把布包换到左肩,用右手比了一个高度,“围一圈小孩,看完还鼓掌。有个小孩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妮芙。小孩说妮芙你明天还来吗,她说来。然后第二天她又去了。那副手臂跳了三年才磨平,后来我用更硬的木头重做了一副。但她说新木头太重,转不快。我说那就在家跳,不转圈也可以——她还是跳了。”
他说话的声音还是轻快的,但最后几个字的末尾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了地。
“打完仗之后呢。”伊蕾娜问。
“打完仗之后镇子就没了。房子、工坊、市集广场、广场上的那棵老橡树——都没了。我带着她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只带了一套刻刀和几块没来得及刻的木头。后来在路上慢慢给她补新的部件,手指、手腕、肩膀——不过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左臂。她不催我,但我知道她想跳舞。”
他沉默了几步,然后低头对布包说了一句:“快了。到了自由诸邦就有好木头。”
布包轻轻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
艾琳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手里还抱着那本《基础战斗魔法教材》,食指夹在魔力感知那一页当书签。她从出发起就一直在默背法术模型,但听到洛山说“她说不急”的时候,她抬起头,把书签夹好,然后把书放进帆布包。
“……她一直陪着你。”艾琳说。
“当然啦——从结婚那天起就在一起。”洛山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深情,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理所当然。
“你给她做的那些部件。”艾琳沉默了一下,“你用刻刀雕木头,雕出关节,然后系上麻绳让它能动。这些部件你用多久换一次。”
“不一定。手指磨得勤,大概几个月换一次。关节久一点,能用一年。眼睛最久——她现在这副眼睛还是十年前刻的。不过眼睛不需要换,因为眼睛不会老。她的眼睛,”他轻轻拍了拍布包的侧面,对妮芙笑了笑,“一直都很亮。”
艾琳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圈缠得整整齐齐的新绷带。然后她把帆布包甩上肩,快走几步赶上前面的伊蕾娜。她没说话,但她的脚步比刚才更稳了。
莱尔斯走在队伍最后。他把面板在视野里翻了一遍——洛山的生命体征:心率平稳,体温正常,无魔力波动,无斗气特征。身份备注栏还是一片空白。面板显然也搞不清楚这个扛着木偶走遍大陆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把面板按掉。
“……你到了自由诸邦之后打算做什么。”他问。
“找木材市场!先给她换手臂,然后在市集上找个角落表演木偶戏——哦对,我还会演木偶戏,虽然演得不太好,不过小孩爱看就行。然后租个小房子,院子里种一棵橡树,等橡树长大了在树底下给她做新的关节。”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莱尔斯一眼,“你们呢?去自由诸邦干什么。”
“……避难。”莱尔斯说。
洛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避什么难。他只是把布包换到右肩,一边走一边低头对包里的妮芙轻声说了句什么。片刻之后他回头对大家说:“妮芙说,能带着朋友一起赶路,比一个人走有意思多了。她还说你们四个人特别有意思——她喜欢看不同的人。”
“她能分辨不同的人。”伊蕾娜说。
“当然能。她的眼睛又不瞎。”洛山摸了摸布包上面,那个位置刚好是妮芙的头顶,他轻轻拍了拍,对妮芙笑笑,然后抬头看向前方。
中午,他们在一片矮树林边停下来歇脚。莉兹坐在一棵倒木上,从腰间拿出干粮分给几个人。洛山接过干面包道了声谢,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放在布包旁边,然后继续低头削手里的一块新木料。刻刀在木头上划过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节奏均匀,和他在废弃驿站门口削木头时一模一样。
伊蕾娜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手指在空气中维持着追踪术的感知纹路。她的目光落在洛山那双粗糙的手上——指节上全是刻刀磨出的茧痕,食指上缠着一小块泛黄的旧绷带。那圈绷带和艾琳以前缠在无名指上的那种是同一款,是药铺里最便宜的基础绷带,一铜币一卷。他自己给自己缠了三年。
她移开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枚剖开的银蛇戒指。戒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暗闪了一下。她把戒指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走到洛山旁边,弯腰把干粮袋里最后一小块干肉条放在他膝盖旁边的石头上。
“给她。”伊蕾娜指了指布包。她没再多说话,转身走了。
洛山看了看膝盖旁边的干肉条,又看了看伊蕾娜的背影,然后拿起干肉条,小心地放在布包侧面的小口袋里。“晚餐。”他对布包说。
下午,他们穿过了一片灌木丛生的丘陵地带。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矮树被前人踩出的小径弯弯绕绕。莉兹在最前面开路,她已经完全收起了对洛山的警惕,但每隔一阵还是会回头看一眼——不是看洛山,是看他肩上的布包有没有被树枝挂到。她没说话,只是在每次布包快要碰到低矮枝杈时,提前用剑鞘把枝条拨开。
伊蕾娜在路上问了一句“自由诸邦还有多远”。莱尔斯看了眼面板回答“明天傍晚能到第一个据点”。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艾琳跟在她身后,嘴里还在默念魔力感知转化为实战应用的章节,手指在空气里画着看不见的术式回路。
傍晚时分,太阳开始西斜。他们在一片开阔的草坡上停下来准备扎营。莉兹去捡柴火,伊蕾娜在草坡高处布置感知结界,艾琳帮洛山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洛山坐在石头旁边,把一天下来削好的几块木料摊开排在膝上,借着夕阳的余晖检查纹路。他的手指在木料上一块一块地摸过去,专注程度和伊蕾娜在检查药草配方时一样认真。
莱尔斯走到草坡边缘,把布袋放在地上靠着。面板弹出来:【夜间安全评估:当前区域属于自由诸邦外围缓冲带,魔兽活动频率低,帝国势力无法渗透。建议:今晚可不设夜间战斗值岗,改为常规轮值。】他把面板拨开,回头看了一眼营地——莉兹在远处捡柴,伊蕾娜在草坡高处,艾琳坐在洛山旁边,洛山正在把一块木料对着夕阳的光仔细端详。妮芙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的石头上,断臂的朽口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他转回头看着草坡下方起伏的丘陵。
自由诸邦快到了。明天傍晚就能进第一个据点。副塔主的研究证据在布袋里,帝国的追兵暂时被甩在缓冲带以北,艾琳的自学进度比他预想的快,伊蕾娜和莉兹之间的配合已经不需要他开口协调。
至于洛山——他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一个用三年时间给木偶妻子找手臂的木偶师,大概是他穿越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个没有任何隐藏动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