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自由诸邦的地界已经在望了。
晨光从草坡尽头铺过来，把整片丘陵染成淡金色。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条河流的银线，河边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自由诸邦最北端的据点，河渡镇。伊蕾娜站在草坡高处，把追踪术的感知范围推到最大，片刻后她收回手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前方没有魔力波动，没有帝国侦测器反应，没有大型魔兽。最近的生命信号在河渡镇方向——是普通人，数量不少，应该是赶早市的镇民。”
“走吧。傍晚之前能进镇。进了镇找个旅店，洗澡吃饭睡觉——按这个顺序。”莱尔斯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洛山把旧布包往肩上颠了颠，低头对包里轻声说了句“要到了”，然后迈开步子跟在莱尔斯后面，步伐轻快得像是刚出发而不是走了整整一夜。
河渡镇是自由诸邦最北端的据点，建在河湾内侧的一片台地上。镇子不大，但比灰烬城那种干燥的灰石建筑群要湿润得多。石板路两侧是木头房子，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草药和河鱼，空气里飘着河泥、香料和烤饼混在一起的气味。街上有推板车的小贩用带着南方口音的通用语吆喝“河渡镇蜜桃，甜过初恋”，有个光脚的小孩追着一只白鹅跑过去，白鹅拍着翅膀跳进了河里。
四个人加上一个木偶师，站在镇口石板路上，身上的装备——长剑、弓箭、帆布包和旧布包——在河边集市的人来人往里并不扎眼。自由诸邦的居民显然见惯了各式各样的旅行者，几个正在卸货的船工只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干活了。
镇子不大，旅店却有三家。莱尔斯挑了靠河边的那家，招牌上写“河湾”，门口挂着一串用彩色麻绳编成的风铃，被河风吹得叮叮响。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看见五个风尘仆仆的人进门，扫了一眼他们的装备，然后从吧台下面摸出几把铜钥匙排开。
“两间双人房加一间单人房，热水房在走廊尽头，早饭包在房费里。规矩就两条——别在房间里打架，别在房间里养魔兽。猫可以。”老板的目光在妮芙身上停了一拍，然后又移开了，什么都没问。
洛山把布包轻轻放在靠窗的椅子上，然后把自己在废弃驿站削了一夜的那段铁纹木手臂从行囊里拿出来。经过一整夜的精雕细琢，手臂的肘关节已经能活动了，手指关节还需要调整，但整条手臂的线条已经出来了——流畅、修长，手腕处收得恰到好处。他把手臂举到窗边的晨光里仔细端详，用拇指沿着纹路来回摩挲，像是在摸一件已经做了很久、只差最后几步的东西。
伊蕾娜在隔壁房间安顿好行李后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手里的铁纹木手臂。“还差什么。”
“手指关节。铁纹木太硬，刻刀不好使，得换更细的刀头。”洛山从腰包里摸出一把只有拇指长的小刻刀，在窗台上铺开一块旧布，把几根已经削好的手指毛坯排成一排。他的动作很轻，每一刀都落在关节弯曲时需要受力的那个点上，不深不浅刚好能让木头在受力时产生细微的弹性变形又不至于崩口。
艾琳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抱着那本《基础战斗魔法教材》，但没在看。她在看洛山的手指——那上面全是刻刀磨出的茧痕，食指上的旧绷带松了，他随手用牙齿咬了咬又缠紧，继续刻。她想起自己在档案室抄文件的时候，手指上也是这样的绷带——一铜币一卷，缠了三年。她刚想开口说什么，房门被敲响了。
莉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大概手臂长的木料，深色木质纹理细密，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暗红。“刚才在楼下碰见旅店老板。她说镇子西边的伐木场有这种木头——黑檀木，自由诸邦特产，比铁纹木硬但韧性好，做手指关节不容易崩口。”她把木料放在窗台上，“伐木场的人说这根是边角料，不要钱。你试试。”
洛山接过木料端详了几秒，然后用拇指在木料侧面蹭了一下，眼睛亮了。“这个纹路好——正好能跟铁纹木配。铁纹木做手臂主体，黑檀做手指，关节处用黑曜石木片垫着，三种木头硬度从里到外递减，受力均匀，转起来不会卡。妮芙，你听听，这配方是莉兹找到的。”他低头对布包说。
布包轻轻晃了一下，木偶的右手从包口伸出来，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朝莉兹的方向够了够。莉兹看着那只被磨得光滑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外走。“明天早上要赶路，晚饭在楼下餐堂。”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寡淡，但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让妮芙也好好休息。”
傍晚，莱尔斯一个人坐在河湾旅店楼下的石阶上，背靠着门柱，腿伸得老长。河渡镇的夕阳比灰烬城更湿润，光照在河面上被水波揉碎，再反射到石板路上，亮晃晃的一片。伊蕾娜从楼梯上走下来，在他旁边坐下，把一袋新买的药草放在膝盖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河面上最后一缕晚霞被夜色吞掉。然后伊蕾娜开口了。
“洛山在给妮芙试新的手指关节。他说今晚能装好，明天早上她就能用新手臂了。”
“……这速度还挺快。”
“他说是她想快点跳给你们看。在废弃驿站的时候，她说过想给帮过她的人跳舞。我们四个人，她记住了每个人的脸。精灵混血的书记员、龙裔佣兵、圣裔药师——还有您。”伊蕾娜把药草袋放在石阶上，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膝盖上的月光纱衣，“她说您问了她手臂的事。那是第一次有陌生人问她需要什么样的手臂。”
莱尔斯没有接话。他靠在门柱上，看着河面上的星光。过了片刻伊蕾娜站起来，把药草袋往肩上一挂。“今晚我守夜。莉兹守了一夜，让她睡。您也早点休息。”
莱尔斯嗯了一声。伊蕾娜转身走进旅店，在楼梯口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被朽掉的东西——有人选择换新的。有人只能带着朽掉的部分继续走。您说哪种更难。”然后她上了楼梯，脚步声被木质楼梯吞掉。
深夜，河渡镇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洛山房间里的油灯还亮着，他把最后一根手指关节装好，用细麻绳穿过关节内侧预留的孔道，一圈一圈地系紧。妮芙的新手臂安静地躺在他膝上——铁纹木的臂身，黑檀的手指，黑曜石木的关节垫片，三种颜色在灯下拼成一条完整的、能动的、不会朽的手臂。他把手臂装上妮芙的左肩，系好最后一道麻绳，把她扶起来坐在床沿上。
“试试看。”他说。
妮芙抬起左臂。肘关节转动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木头摩擦声，不涩不紧，刚好顺滑。她把手掌翻过来，五根手指依次弯曲再伸直，然后她把左臂举高，抬过头顶，手指张开，在油灯的映照下，新手指的影子在墙上缓缓张开，像一朵刚开的花。
洛山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油灯的光把他脸上的木屑照得清清楚楚。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轻快的笑，是很安静的、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笑。“喜欢吗。”
妮芙把左臂放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的嘴角是刻刀雕出的弧度，永远弯着，永远温柔。洛山把她轻轻放回布包里系好袋口，吹灭油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河面上还浮着几盏渔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