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渡镇的晨光从水面上升起来，薄雾还没散尽，石板路上的露水被早起的渔贩踩出一串湿脚印。洛山把旧布包扛上肩，在旅店门口站定，转身对着四个人咧嘴笑了笑。
“就到这儿啦。伐木场的老板说镇子东边有片橡树林，林子里有空地，适合盖房子。他说我可以先帮工换木料，等攒够了料就盖一间——不大，够两个人住就行。”
莱尔斯靠在旅店门框上。“院子里的橡树呢。”
“先种。种在她能看见的位置。”
伊蕾娜从旅店里走出来。她把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放在洛山手里。“这是三剂龙息花配方的复苏药剂。不是给你——是给她的。”她指了指布包，“木偶不用喝药。但你在给她刻关节的时候，手会沾到魔力残留的木屑。龙息花能防止木屑里的微量魔力影响她的关节灵活度。”
洛山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他不是魔法师，不懂魔力残留和关节灵活度之间的关系。但他没有问，只是把油纸包小心地放进布包侧面的口袋里，然后弯腰对着布包里轻声说了句“听见了吧，这是伊蕾娜给的，以后刻关节之前要记得涂”。
妮芙的右手从包口伸出来，手指微微张开，朝他够了够。他把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着四个人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没有木屑，干净得像河渡镇早上的天空。
“那，后会有期。”
他转身往东边走了。布包在他肩上轻轻晃动，木偶的新手臂从包口露出来一截，黑檀木的手指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走了几十步他又回头喊了一声：“下次路过河渡镇记得来！让她给你们跳舞！”然后他拐进了通往橡树林的小路，背影被树影吞没了。
莉兹站在石板路边上，看着那条小路的入口，好一会儿才开口。“走了。”
“……走了。”伊蕾娜把布袋往肩上一甩，转向莱尔斯，“接下来去哪。”
莱尔斯把面板上的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河渡镇只是自由诸邦最北端的据点，真正的腹地在南方——星坠城，自由城邦联盟的中心，城墙由黑色玄武岩砌成，塔顶嵌着能反射星光的白水晶。那座城里有佣兵公会总部、正规法师塔，还有洛山说的那个“不盘查外来者”的入城政策。对一群带着帝国追兵尾巴的人来说，那里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星坠城。自由诸邦最大的城邦，往南大概三天路程。”
“那就星坠城。”莉兹把剑挂回背上。
艾琳从旅店门口的石阶上站起来，把那本《基础战斗魔法教材》夹在腋下，帆布包甩上肩。她在魔力感知那一章折了个角，昨晚练到半夜，今早眼睛底下还有点青。伊蕾娜看了她一眼。
“昨晚练了多久。”
“……没多久。就是把感知术式从扇形收窄成直线的时候总对不准角度。想再练几次。”
“路上练。感知术式收窄成直线需要配合呼吸节奏——吸气扩范围，呼气收窄。你试试边走边练，比静坐练快。”伊蕾娜往镇子南边走，艾琳跟在她身后，手指在空气里试着画了几道，呼吸节奏跟着脚步调整。她画的术式纹路和伊蕾娜画追踪术时如出一辙，银色的细线在晨雾里闪了一下，然后收成一根笔直的丝，指向正南方。
“成了。”她把手指收回来，嘴角往上弯了弯。
莉兹走在最前面开路。她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了艾琳说“成了”的时候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和几天前艾琳在档案室里说“已经换绷带了”时那种机械的汇报语气相比，现在的艾琳像是同一个人的另一个版本。那个在档案室里被抽了三年魔力的书记员，正在路上学如何在风里画直线。
莱尔斯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挂着布袋，脚底板的旧水泡已经磨成了硬茧。他把面板弹出来的路线提示扫了一遍——星坠城方向，沿自由商道南下，途经两个小镇，预计第三天傍晚抵达。然后他把目光从面板上移开，看向正南方。阳光把整条自由商道照得发亮，路旁野草丛生，艾琳的术式银丝在阳光里消散。
“走吧。”
三天后傍晚，星坠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和灰烬城被火烧过的灰白不同，和白垩城石灰岩的纯白也不同——星坠城的城墙是黑色玄武岩砌的，厚重低沉，但城墙顶上每隔一段就镶嵌着一块白水晶，在暮色中反射着天上的星光，远远望去像是城墙上落了一层星星。
城门还开着，入城的队伍排得比白垩城还长，但速度很快。守门的卫兵穿着深蓝镶银边的轻甲，检查通行牌的方式只是扫一眼——佣兵徽章、法师塔信物、自由城邦商会的贸易证都可以通行。轮到他们时，卫兵看了一眼莉兹的灰烬城佣兵徽章，又看了一眼伊蕾娜和艾琳的便装打扮，然后说：“通行牌一块，三个人。自由诸邦不盘查血统，不设侦测结界。进城之后遵守城邦公约——不打斗、不偷盗、不扰乱公共秩序。”
“四个人。”莉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肩上扛着一只小旅行袋、正低头看书的莱尔斯。
“他不用登记。随行。”伊蕾娜说。
卫兵的目光在四个人之间扫了一圈，然后把一块刻着星坠城城徽的铜质通行牌放在桌上。“进去吧。”
星坠城内部比灰烬城和白垩城加起来都大。主街是三条并行的玄武岩石板路，中间隔着一排修剪整齐的行道树——不是白垩城的柠檬树，是一种莱尔斯没见过的阔叶树，树冠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荧光。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药剂铺、兵器铺、卷轴店、旅店挤在一起，招牌上写着通用语和各种少数民族文字，还有几个招牌干脆是用魔力灯打出来的。街头有人在弹一种弦乐器，琴声轻快而慵懒，和灰烬城的嘈杂、白垩城的冷峻完全不同。
“星坠城有佣兵公会总部。”莉兹边走边把挂在腰间的铜质徽章翻过来确认了一下，“明天去更新评级。自由诸邦总部的评级在整个大陆都承认，以后去哪里都不怕被当成可疑人物了。”
“我想去法师塔。”伊蕾娜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黑色尖塔，塔顶镶嵌的白水晶比城墙上的更大，在夜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自由诸邦法师塔不隶属于帝国，研究资料和术式资源都是公开的。也许能找到关于圣裔血脉的线索。”
“我去找药草市场。”艾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顺便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副塔主的魔力转移研究相关的内容。自由诸邦的法师大多是从帝国逃出来的，说不定有人听说过炼金派的事。”
莱尔斯看着三个人各自规划着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很欣慰。她们越来越像是在为自己做决定，而不是等他发布任务。
“那先找住处。旅店要靠近城中心——方便你们三个分头行动。”
他们在城中心偏南的位置找到了一家叫“星光”的旅店。老板是个戴单片眼镜的中年瘦削男人，问他们住几天，莱尔斯说先订一周。老板把三把铜钥匙排在柜台上——一把单人房，两把双人房。
“热水全天供应。餐堂在楼下——你们要是饿了现在就有晚饭。”
莱尔斯把背包往房间地板上一扔，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映着星光的水晶灯。面板弹出来，字体淡蓝。
【已抵达星坠城。安全评估更新：自由城邦联盟不承认帝国执法权，银蛇势力在此无据点。入城侦测结界未触发异常警报。建议进行中长期休整与资源补充。】
【另：伊蕾娜当前魔力值48%，已稳定在正式法师阶中段。艾琳自学战斗法术进度超出预期，已掌握基础魔力感知实战应用。莉兹右臂肌肉轻微拉伤已自愈，龙血觉醒稳定。队伍整体战斗效能评估：中等偏上，可应对小型遭遇战。】
“知道了。”莱尔斯把面板拨开，翻身坐起来。窗外，星坠城的灯火正一盏一盏亮起来，城墙上镶嵌的白水晶在夜色中闪烁着细碎的光。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正准备下楼去餐堂，面板忽然又弹出来。不是安全评估，不是队伍状态，而是淡蓝色的急促字体。
【检测到适配宿主】
【姓名：？？？】
【身份：？？？】
【匹配度：暂未测定】
【状态：？？？】
【距离：城域范围内——极近。】
莱尔斯的手指停在水晶灯的开关上。“……又来一个。现在连名字都不给了？”
面板没有回答。它在视野角落里安静地亮着，淡蓝色的微光一明一灭，像是有人在远处点燃了一根蜡烛，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走下楼，餐堂里伊蕾娜和艾琳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莉兹在吧台前跟老板讨价还价——她说星坠城的佣兵评级更新应该包一顿免费晚饭，老板说那是佣兵公会的事，莉兹说白垩城就包了，老板说白垩城是白垩城星坠城是星坠城。两个人都没什么表情，但讨价还价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
“你头上那根蜡烛还没灭。”莱尔斯在伊蕾娜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面包。
“……什么蜡烛。”伊蕾娜抬起头。
“没什么。明天开始大家分头行动。晚上回来碰头。”他把腿搭在桌沿上，闭上眼睛，“今晚先吃面包。”
伊蕾娜看了他两眼，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面包。窗外，星坠城的星光水晶在夜色中缓缓转动，把温柔的光洒在街道上。一切暂时安稳。只是这座城的某个角落，有个人已经在等他了——虽然她自己还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