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坠城的第一个早晨,阳光从玄武岩城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石板路上画出细长的金色条纹。莱尔斯醒得比平时早,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空气里飘着烤饼和香料茶的味道。
他下楼的时候,伊蕾娜已经坐在餐堂靠窗的位置喝热茶了。她把一叠从旅店前台借来的星坠城地图和几份公告摊在桌上,手指在其中一张告示上点了一下。
“星坠城有个很大的宗教组织叫繁星教会。崇拜星辰之神,信徒覆盖全城——公告上说每周三晚上有公开祈祷会,周末有市集募捐。旅店老板也是信徒,吧台上供着一尊星辉圣母像。”
“正常。自由城邦嘛,宗教自由。”莱尔斯在对面坐下,拿起一块面包。
“不是正常的问题。”伊蕾娜把另一张告示推到他面前。这张是教会公告栏上撕下来的,标题写着“星坠城本周布道安排”,下面列了一长串活动——青年信徒聚会、慈善义诊、孤儿院义教。每一项都写着“由教会主教亲自带队”。落款是“繁星教会星坠城分会·主教塞拉斯”。
“公益做得挺好。修女给小孩上课,牧师给老人看病。怎么看都是模范宗教团体。”
“太干净了。”伊蕾娜把告示翻过来,背面是一张星坠城的简化地图,标注了城里的几个主要建筑——佣兵公会、法师塔、市政厅、教会大圣堂,“这种规模的宗教组织,在自己的主城里一定有政治诉求。但公告上完全没有——没有对城邦政策的评论,没有对帝国或银蛇的立场表态,甚至没有对自由诸邦独立的主张。一个不表态的宗教,要么是真的不问世事,要么是在隐藏更重要的东西。”
“你觉得他们藏了东西。”
“我见过太多干净的表面。”伊蕾娜把地图折好放回布袋,“明天去法师塔,顺便打听一下繁星教会的背景。”
莱尔斯没再说什么。吃完早饭,三人分头行动——伊蕾娜去法师塔,艾琳去药草市场,莉兹去佣兵公会总部更新评级。他在旅店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决定去街上转转。
星坠城的集市在主街中段,比灰烬城的集市大了不止一圈。卖香料的、卖布匹的、卖护甲和附魔武器的,各种摊位的棚布连成一片。走过几条街,人越来越多,空气中除了香料和烤饼,还多了另一种气味——一种很淡的、像焚过香又散了大半的檀木味。
前方街角围了一群人。莱尔斯走近了些,从人群缝隙里看见中间是一辆漆成白色的木制推车,推车上摆着一尊半人高的神像——一个闭着眼睛的女子,双手交叠在胸前,掌心里嵌着一颗发光的白水晶。几个穿着白袍的年轻修女站在推车旁边发放着什么东西。
一个修女把手里的小纸包递给他。纸包里是一块饼干,做成星形,闻起来有蜂蜜和麦粉的甜味。“星辉圣母的恩赐。欢迎来参加今晚的祈祷会,在圣堂广场。”
“星辉圣母是你们的——”
“圣母是星辰之神的化身,守护所有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修女微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发放饼干。莱尔斯站在街角看着白衣修女们推着神像走远的背影,把饼干翻过来看了一眼——饼干背面用食用色粉印着一个极细的纹章:七芒星,正中央是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把饼干包好放进口袋。
傍晚,伊蕾娜从法师塔回来了。她把一本厚厚的手抄本放在餐堂桌上,翻开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手抄本是星坠城法师塔的公开资料汇编,收录了自由诸邦境内所有主要势力的简介。繁星教会的词条占了整整三页。
“繁星教会。成立时间很早,大概四百年前。崇拜星辰之神,教义强调‘光明指引黑暗’。在自由诸邦多个城邦都有分支,星坠城是核心教区。现任主教塞拉斯,四年前上任。法师塔对教会的评价很中性——‘在自由诸邦的政治格局中保持中立,不介入城邦间纷争,不评论帝国政策’。”她把手抄本翻到下一页,指着页边上一行炭笔写的批注——字迹很潦草,像是某位前任读者随手记下的感想,“写这行批注的人大概是个在法师塔待了很久的研究员:‘但它的发展轨迹与帝国枢密院对自由诸邦的渗透策略高度重合。’后面还画了个问号。”
“这句话说明至少有人在怀疑。在灰烬城的时候没人敢公开查银蛇的暗桩,这里好歹有人在书页边上留批注。”莱尔斯把腿搭在桌沿上,看着那行潦草的炭笔字,“明天莉兹去佣兵公会可以打听一下这个主教,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公开的资料。”
“不用明天。我已经打听了。”莉兹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刚回来,剑还没解下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羊皮纸。她把纸放在桌上摊开——是佣兵公会内部的任务记录副本。
“塞拉斯,繁星教会星坠城分会主教。四年前从帝国东部调任——官方说他是帝国派遣的‘文化交流使节’,后来辞了帝国职务留在了星坠城。公会的人说他对教会的扩张速度不合常理,三年前还只有圣堂附近的小教堂,现在全城每个区都有他的布道点。而且他的教会不收十一税——不拿信徒的钱,却能动用大笔资金修圣堂、开义诊、铺石板路。有佣兵接过护送任务,发现教会的资金流转经过帝国东部边境的私人钱庄。”莉兹把任务记录翻到下一页,“还有一条——副塔主调任白垩城之前,最后一个出差地点就是星坠城。接待方是繁星教会。时间和你家族出事只隔了半个月。”
伊蕾娜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三样东西——法师塔批注、佣兵公会任务记录、莱尔斯口袋里那枚印着七芒星闭眼的饼干。然后她抬起头。“这不是巧合。副塔主在白垩城做魔力转移研究,他的上级是帝国枢密院。繁星教会的资金从帝国来,主教的任期和帝国对自由诸邦的渗透策略重合。教会不是宗教组织。是帝国在自由诸邦的潜伏前哨。”
“而且它潜伏得很成功。自由诸邦的人信任它,因为教会给他们修石板路、免费看病、发蜂蜜饼干。”莱尔斯说。
餐堂里安静了几息。艾琳正端着茶走过来,她手里还捧着那本教材,她把茶壶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资料,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帝国渗透自由诸邦的手段,不是只有军队。如果繁星教会是帝国用来替代银蛇的潜伏体系,那我们现在已经被他们看到了。在河渡镇入镇登记处,在星坠城城门——我们用的是佣兵徽章和通行牌。如果教会在城邦联盟里有人,随时都能查到我们的行踪。”她把茶壶放稳,“我们需要在教会摸清我们底细之前,先摸清教会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