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坠城的第五天，莱尔斯独自去了东城区的旧货市场。
伊蕾娜需要的几种稀有药草辅料在正规市场断货了，旧货市场偶尔会有法师塔淘汰下来的库存。莉兹在佣兵公会忙着评级更新，艾琳在药草市场做自己的事，伊蕾娜还在法师塔查阅资料。只是跑一趟腿，不需要人陪。
市场开在东城墙内侧的露天广场上，摊位稀稀落落，大多是卖旧书、二手法器零件和来历不明的护甲残片。靠城墙的角落里，一个卖旧书的老人窝在躺椅上打盹，几只灰鸽子在石板地上啄食面包屑。莱尔斯在药草摊前蹲下来，翻了几包银叶蕨根粉检查保质期。
面板忽然弹出来。暗金色。字体比平时大了一倍。
【⚠警报。检测到异常杀意波动。来源：正后方二十五步。个体数：1。魔力波动：极低——经过专业压制的暗杀者。判断：目标锁定为您本人。】
他没有立刻转身。把药草罐轻轻放回摊位上，用正常的语速对摊主说了句“这罐标签看不清，我再看看别的”，余光扫向面板。
【距离缩短：二十步。武器已出鞘：推测为短刃或刺剑。杀意波动强度上升——即将发动攻击。】
他正准备站起来往人多的地方走——
心脏猛地一凉。
一把极细的刺剑从他背后肋骨之间穿了进去，剑尖从胸口透出来，带着一小片暗红的血花。没有脚步声，没有魔力波动，只有胸口一凉，然后整个人的力气从那个透出剑尖的小口子里往外泄。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一截剑尖。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剑脊，沾着他的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剑尖退了回去。他想开口喊什么，喉咙里只涌上来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堵住了所有声音。
腿软了。他往前倒下去，膝盖磕在石板地上，整个人侧倒在一堆旧书和散落的药草罐之间。旁边打盹的老人被惊醒，瞳孔猛地放大。
“……杀人了！”
市场上炸开了锅。摊贩和顾客尖叫着散开，有人撞翻了货架，药草罐碎了一地。莱尔斯躺在石板地上，视野边缘开始发黑。隐约看见几个白袍身影从不远处的巷口匆匆走过——不是来帮忙的，是正在离去。步伐平稳，像是在确认了什么之后安静撤退。那只鸽子还在不远处啄食面包屑，从翅膀底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莉兹是第一个赶到的。
她听见旧货市场方向传来的尖叫声和魔力警报时，正在佣兵公会填评级表。公会的几个佣兵同时抬头看向窗外，她扔下笔就往外跑。从佣兵公会到东城旧货市场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跑过市场外围的窄巷时，她差点撞上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灰白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正逆着慌乱四散的人群往外走。步伐不急不缓，和周围尖叫逃命的摊贩形成刺眼的对比。
莉兹的竖瞳在擦身而过的瞬间猛地收缩。她在那个女人身上闻到了血腥味。很淡，但龙裔的嗅觉在近距离下不会出错——不是溅上去的血，是刺入身体时喷出的第一缕血雾沾在袖口上的那种腥甜，还混着一种极淡的熏香味。
她一把扣住那个女人的肩膀。
那人反应极快——没有回头，右肩一沉，从莉兹的指间滑脱。斗篷下摆翻起，露出一截白色长袍和袍角上绣着的极细银线纹章。白袍。绣银线。是制服，不是便装。莉兹没有给她第二次挣脱的机会。她右手抓空的同时左手已经拔剑出鞘，剑身横过来用剑面狠狠拍在那人后膝弯上。女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莉兹反扭她的右臂将她面朝下按在石板地上，膝盖压住她后腰，剑尖抵着她后颈。
“别动。”
周围逃散的人群被这一幕惊得停住了脚步。有人认出了莉兹的佣兵徽章，远远站着不敢靠近。莉兹用剑尖挑开那人的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嘴唇紧抿，额头因为刚才被摔在地上蹭破了皮，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她的眼睛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接近于狂热的平静。
莉兹扯开她的灰白斗篷。里面是一袭纯白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质徽章——七芒星，正中央是一只闭着的眼睛。繁星教会的圣徽。袍子的右袖口上沾着一片深色的湿痕，是血，还在往袖口内侧渗。
龙血斗气从剑柄烧到剑尖只用了半次心跳。莉兹压在那人脖子上的剑刃开始发烫，烫得那人后颈的皮肤泛了红。
“这把剑能砍断岩熊的头骨。我只问一遍——谁派你来的。”
女人没有回答。她把脸贴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嘴唇翕动，发出一串极细微的声音——不是在回答，是在念诵某种祈祷词。莉兹把她的身体翻过来，剑尖抵着她喉咙，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
“念什么。”
“……星辉圣母。愿您的光指引黑暗中迷途的灵魂——为清除异端而流的血，是献给您的最洁净的祭品。”女人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莉兹后背发凉的笃定，“他是异端。圣母说，凡阻碍光明者，必被清除。”
“他是异端。一个没有魔力、没有武器、第一次来星坠城的人——是异端。”莉兹的剑尖在女人喉咙上压出一道血痕，声音压得极低，“告诉我，谁告诉你他是异端。”
“主教大人。塞拉斯主教。他说你们不是普通旅人。说你们是帝国的逃犯，是来破坏教会在星坠城根基的奸细。他今早发布密令，要求所有修女留意你们的行踪——旧货市场，那个人独自出门，是最好的时机。我奉主教之命清除异端，这是我的荣耀。”她的语气平稳而虔诚，像是在圣堂里念诵经文。
莉兹松开她的下巴，站起来。她把剑从女人喉咙上移开，剑尖指地。围观的几个卫兵这才敢上前，把地上的修女拉起来扣住手腕。女人被拽起来时还在念诵祈祷词，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满足。
“她是刺客。凶器在她袖子里。那把刺剑上还有血，是刚才在市场里刺伤一个深色头发便装男人的血。你们可以核对卫兵的目击记录。另几个同伙往东边跑了，也是白袍修女。她的幕后主使是繁星教会主教塞拉斯。”
她不再看那个修女，转身朝旧货市场跑去。跑过窄巷时，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攥得指节发白，龙血斗气在剑身上烧得嘶嘶响。繁星教会。主教密令。清除异端。莱尔斯。她把这三个词在脑子里碾碎又拼起来，拼成一条笔直的线——线的终点是东城区那座白色大理石圣堂。
她回到旧货市场，远远看见伊蕾娜和艾琳已经蹲在那个倒地的身影旁边。艾琳双手按在莱尔斯胸口，淡绿色的魔力感知辉光包裹着伤口。伊蕾娜蹲在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脖子上。莉兹在她们身后站定，剑尖上的龙血斗气还没有消散。
“刺客抓到了。繁星教会的修女。主教塞拉斯今早下的密令——以‘清除异端’的名义。她亲口认的。”她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药草罐，沉默了一拍，“我到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