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斯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狭窄天空。不是星坠城那种被白水晶点缀的深蓝天幕，是两条逼仄屋檐之间挤出来的一线天。灰瓦上长着青苔，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馊水、炭灰和廉价油脂的酸臭味，远处有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叮当声。
他侧躺在一条窄巷的墙角，后背紧贴着粗糙的石墙，身下是湿漉漉的石板地。胸口被刺剑贯穿的位置已经不疼了，伸手按一下——皮肤上只剩一道极淡的淡粉色细线。衣服上没有血，但粗布衬衫上沾满了泥水和不明来源的油渍。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撑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像灌了铅，但站住了。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慢慢走出巷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清醒了。一条泥泞的土路，两旁挤满歪歪扭扭的木板房和石砌矮屋，屋顶盖着破瓦和茅草。路边堆着小山一样的垃圾，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一个独腿的老乞丐靠在墙根下举着破碗，碗里只有半个发霉的面包皮。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帝国北城区贫民窟，每天都有人从不知名的地方流落至此，每天也有人死在墙根下。多一个人不会引起注意，少一个人也不会。
面板在他视野角落安静地亮着。不是平时那种淡蓝色的活跃闪烁，是极暗极沉的暗金色，字体断断续续。
【重塑协议执行完毕。身体机能恢复率：91%。剩余损伤：心脏组织完全重塑后需静养恢复，预计五至七天。】
【系统核心损伤评估：严重。全频段通讯瘫痪，与所有契约者的神谕链接已中断。修复进度：19%。预计恢复时间：未知。】
【当前所处位置：埃尔德兰帝国北城区贫民窟，俗称“灰巷区”。】
【建议：宿主需自行解决生存问题。灰巷区东南角有一处炼金废料倾倒点，可吸收废料中的魔力残渣加速系统修复。但废料具有弱毒性，需控制接触时间。】
莱尔斯把面板上的信息看了两遍，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泥水，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没有一个铜币，没有魔力，没有斗气。一切归零。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站直。先找水，再找吃的，然后找个能睡觉的地方。
灰巷区的水源在三条街外的一口公共水井。井沿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打水的辘轳生了锈，摇起来吱嘎吱嘎响。井边排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妇人，人手一个破桶。莱尔斯没有桶，排在队伍里用手掬着喝。一个排在后面的妇人看他可怜，把自己桶里最后一口水倒在他手心里。他低头喝完，说了声谢谢。妇人摆摆手，拎着桶走了。
吃的比水更难弄。他在灰巷区转了半天，找到一间墙上凿了个洞卖吃食的铺子。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没钱就滚。别挡着客人。”他没有争辩，转身走了。最后在垃圾堆旁边找到半个发霉的面包。把发霉的部分掰掉，剩下的塞进嘴里。面包硬得硌牙，但胃不再紧缩着疼了。
天黑时他在垃圾堆旁边的死巷尽头找到一块相对干燥的墙角。地上铺着几块破麻袋，墙上有被烟熏过的黑痕。他把破麻袋抖了抖铺平整，靠墙坐下来。很吵，很臭，很冷，但他太累了。
第二天早上被冻醒。贫民窟的清晨比夜里更冷，潮气从石板缝里渗上来，钻进骨头。他在破麻袋上坐起来活动发僵的关节，正打算去水井边洗脸，路过巷口时听见一阵粗暴的哄笑声。
几个半大少年正把一个瘦小的身影推搡到垃圾堆旁边。那身影很矮，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衣服破烂得只能勉强蔽体，赤着脚踩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少年们推她的时候她不叫，被推到垃圾堆上摔倒了也不出声，只是慢慢爬起来，低着头继续往前走，然后又被推倒。领头那个踹了她一脚，嘴里骂着“魔族杂种”，旁边几个跟着起哄。
莱尔斯在巷口墙上靠了一会儿，弯腰从垃圾堆里捡了块巴掌大的碎石，用力砸过去。石头没砸中人，砸在他们旁边的墙上，碎成几块崩了一地。几个少年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个浑身泥水的成年男人站在那里，骂骂咧咧地散开了。最后走的那个临走前朝地上啐了一口：“明天再找你。”
瘦小的身影从垃圾堆上爬起来。没有哭。只是低着头把被扯破的袖子往肩膀上拉了拉，弯腰捡起一块撕破的布条，慢慢缠在脚底。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然后她抬起头。
乱发底下露出一双极淡的紫红色眼睛——是魔族混血的瞳孔特征，虹膜深处有极细微的暗色纹路在缓缓流转。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感激，只有某种极度警觉的、随时准备再挨一次打的平静。
“……你是来抢东西的吗。我今天没有东西了。昨天的被他们拿走了。”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不是。我只是路过，看不惯，顺手扔了块石头。”莱尔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给她看——空的，什么都没有。
女孩盯着他摊开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脚上的布条系紧。
“……你不该管。他们下次会带更多人。上次有个人帮过我，后来被他们打断了肋骨，搬走了。这里的人不会管我，管我的人都会倒霉。”
“我不是这里的人。”
“那你会走吗。”
莱尔斯没有接话。女孩把脚放下来站在碎石地上，抬头看着他。她的个子只到他胸口，脸上有一块被推倒时蹭破的擦伤，还在往外渗血。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到死巷最深处的一间木板棚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罐。她把陶罐放在他脚边。
“……水。你嘴唇裂了。喝了快走，别让他们看见你跟我站在一起。”
莱尔斯低头看着那个陶罐。罐口缺了一角，但里面的水是清的。他弯腰拿起陶罐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陶土特有的泥土味，顺着干裂的喉咙滑下去。
“……你不问我叫什么。”他说。
“问了你会走得更快。我不想知道。”她靠在木板棚的门框上，紫红色的眼睛在昏暗晨光里看着他。她的眼神不是冷漠，是更深的某种东西——像是已经习惯了每一个对她好的人最后都会消失，所以从开头就不打算记名字。“你帮我挡了一次，我给了你水。扯平了。你走吧。”
莱尔斯把陶罐放在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往巷口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每天都去那条巷子挨打？”
“不是每天。是每次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不去巷子他们也会来这里。这里是我的棚子。”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沙哑的，但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推开的停顿。“你走吧。别回来了。回来我会记住你。”
莱尔斯走出死巷。灰蒙蒙的晨雾正在散去，贫民窟的屋顶上开始冒出炊烟。他走到水井边又喝了几口水，然后靠在井沿上，把面板弹出来的废料倾倒点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东南角，步行大概两刻钟。
他没有回头。但他记住了那个缺口的陶罐，和那双紫红色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