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霁雁没直接塞进他嘴里,筷子悬在半空,腊肠尖儿碰着他的下唇。
那股油香混着烟熏味拱进鼻腔,像谁把一整个路边摊的黄昏塞进他鼻子里。
“张。”她音调降下去,带着点命令似的。
顾清张嘴。
腊肠滑进来,表皮韧,咬破之后油脂爆出,而喉头像被什么钝钝地刮了一下。
“慢点,”夏霁雁在他膝盖上拍了一掌。
“明天是末日知道。不?”顾清把嘴里的咽干净,嘴角还黏着一点油,“但你再不喂第二口,我可能在它降临之前先饿死。”
她没接话,筷尖在饭盒里拨了两下,拈起一颗小番茄。
冰凉的,贴到他嘴唇上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她另一只手已经抵在顾清后脑勺上了,掌根压着发梢,力道不重,正好定住。
“跑什么。”
番茄咬开,汁水酸得他眯了一下眼。他其实不知道自己眯没眯,只是眼眶周围的肌肉缩紧了一瞬。这种感觉陌生,应该眯眼,应该推开那只还抵在他后脑的手。
他没推。
“你现在吃相跟小时候养的那只仓鼠似的。”她收回手,筷尖又落回饭盒里,发出极轻的瓷碰声。
“仓鼠吃番茄吗?”
“不知道。反正都往嘴里塞,也不嚼。”
顾清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翻了两遍,觉得好像不是在夸他。嘴里的酸甜还没散,他舌尖抵着上颚刮了一圈,忽然说:“你今天早上不是跑了么。”
筷子顿了一下。
瓷碰声停了,夏霁雁的呼吸变浅了一拍。
“你知道了?”她把声音压得很平。
“医务室这么大声。”顾清把手往膝盖上放平,拇指在裤缝上来回蹭了两下,“我又没耳聋。”
“……”
显然不是同一件事。
她应该笑吗?没被发现自己是胆小鬼。
只是指尖凉得像从雪地里刨出来的。
“瞎了之后耳朵跟雷达似的。”他笑了一下,声音短得像呵气,“从医务室跑出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摔了,当时想伸手拽你一下,没够着。”
夏霁雁没接话。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得她头发蹭在他小臂上,痒的。
痒得他有点想打喷嚏,忍住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不是尴尬那种安静,是话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不上不下。
然后夏霁雁把饭盒搁在长凳上,金属底碰木头,咚的一声。
“腊肠还吃么。”
“吃。”
她拈起第二根。这次没悬空逗他,直接塞到他手里,让他自己握着。竹签的尖扎在虎口上,还有一点余温,油纸卷裹着下面一小截。
“自己吃。”她说,“我又不是你保姆。”
顾清握着那根腊肠,没急着咬。指腹顺着竹签摸到肉肠的末端,油脂滑腻腻的,有一小块焦的地方微微发硬。
“你刚才是不是有话想说。”他咬了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就是那种说一半咽下去的话。”
夏霁雁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能听见她衣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转了转头,朝向别处。
风又吹过来,树叶在地上刮出一片沙沙声,像有人把揉皱的纸团撒了一地。
“你有没有想过,”夏霁雁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脑补,“如果你真的看不见了,以后要怎么办。”
顾清把竹签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尖端在手心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凉拌。”他说,“加醋加辣加香菜。要不晚上去夜市吃这个。”
“说正经的。”
“正经的我还没想好。”他把竹签搁在腿上,指尖摩挲着那根细木棍的表面,“但你现在问这个,是不是在说‘如果你要一直这样下去,我可以帮你’。”
夏霁雁没回答。沉默里她忽然站起来,底下是水泥地摩擦的钝响。
“喂。”夏霁雁的声音从几步外传回来“我还没吃啊!。但我要买个水,等等我啊。”
“我知道。”顾清冲着那个方向点点头。
顾清一个人坐在长凳上,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签。太阳移了一点角度,照在他膝盖上的光比刚才烫了些。他能闻见自己手上有腊肠的油味,还有她手心上残留的那一点护手霜的味道。很淡,百合还是什么,他分不清。
他低头,脸朝向饭盒的方向。香气还在,梅干、腊肠、小番茄,混在一起,像谁把一整个午餐盒的温柔倒在他面前。
他没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才发现嘴角是翘着的。
他赶紧把表情压下去。
“笑什么笑。”他自己跟自己说,声音压得极低“等待纳贡不就是帝王的特权。”
夏霁雁回来的时候拎了两瓶水,塑料瓶碰撞的脆响隔了五步就能听见。她在他旁边坐下,凳子被压得吱了一声。
“给。”她把一瓶塞到他手里,瓶盖是拧松的,他轻轻一转就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水。”
“你咬腊肠的时候舌头伸出来舔了两次嘴唇。”她拧开自己的那瓶灌了一口,“渴了也不说,跟个哑巴似的。”
“我刚刚说了很多话。”
“全是废话。”
顾清喝了一口水,塑料瓶壁被捏得咔咔响。水流过喉咙,把烟熏味的残余冲下去,留下一片干净的凉。
“派对社那边,”他忽然开口,“现在去的话是不是还能蹭到东西。”
夏霁雁把瓶盖拧回去,咔的一声。
“你刚吃完两根腊肠一颗番茄。”
“那是前菜。”
“你的胃是黑洞吗。”
“是帝王之胃。”他把水搁在腿边,往她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你现在陪我去,我可以考虑把克扣你生活费的那个比例降低零点五个百分点。”
“你克扣我生活费还有比例?”
“当然有,科学管理。”
只是有规律、有计划的扣。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听见她站起来的声音,衣料抖了一下,大概是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她说。
“这么干脆?”
“再不干脆我怕你一个人去把人家烤箱点了。”她把手伸过来,掌根抵在他肘弯上往上带,“起来,胖猫。”
“谁是胖猫。”
“谁答谁是。”
顾清被她拽着站起来,膝盖弯里还带着刚才坐久了的那种酸。他站稳之后把空瓶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塑料撞铁皮,咚的一声,进框的闷响。
“走吧。”夏霁雁的袖口蹭在他手腕上,棉质的,有点毛。
他们往前走,步子不快。顾清数着脚下砖缝的间距,大概四块砖一个回头,第七个回头的时候他听见了派对社方向传过来的音乐声。鼓点混着吉他的扫弦,炸开的,像谁把音响开到最大后扔进了人群里。
“他们在干什么。”他问。
“好像在烤东西。”夏霁雁停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点不情愿的认可,“闻起来……还行。”
“还行是几个意思。”
“就是比预想的好一点。”
顾清忽然想起来什么,嘴角又动了一下。
“你说他们会给瞎子打折么。”
“他们不知道你瞎了。”
“不是说给我办葬礼吗?”
“你给我闭嘴。”
夏霁雁的胳膊撞了他一下,力道不重,正好卡在他肋骨旁边。他歪了一下又站直,脚下的砖缝从四块变成了三块,大概是走进了另一种铺法的路面。
音乐声更大了一些。他能听见人声了,零零碎碎的,有人喊“蓝莓酱不够了”,有人应“冰箱里还有一罐”。锅铲刮铁锅的声音,烤箱定时器滴滴响的电子音,还有那种把面团摔在案板上的闷钝声。
“荣丽云在里面。”顾清说。
“你闻出来的?”
“听出来的。”他把脸稍微转了一下,朝向某个声音最杂的方向,“她每次揉面都会哼同一首歌,你听。”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鼓点间隙里确实有一截哼唱,调子飘忽不定,大约是什么歌,但走音走得厉害。
“……这什么歌?”夏霁雁也侧耳听了一下。
“《春风精灵》。”
沉默了两秒。夏霁雁的手腕在他旁边僵了一下。
“……她揉面的时候哼什么鬼?!”
“年轻真好。”
他们停在了一个地方,不走了。顾清能从脚下的平面变化判断出大概是台阶或者门槛。
“你们站门口干什么?”荣丽云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带着一点忙乱里的热情,“进来啊!面团刚揉好,你们要是早来十分钟还能帮我把奶油打发了呢。”
夏霁雁低头看了看顾清,又看了看门内那个围着围裙、手上全是面粉的女人,抿了一下嘴。
“哥,”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确定你要进去?”
顾清往门框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面香钻进鼻腔里,热腾腾的,像一团发起来的云。
“你都叫哥了,”他说,“我还能不进去么。”
他抬脚迈过门槛,夏霁雁的手还搭在他肘弯上。门框的阴影从他脸上滑过去的那一瞬间,烤箱里的灯亮了。
暖黄的。他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