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白芍和宋木林的争吵声从派对社后门传出来的时候,顾清正把第二根腊肠的竹签搁在膝盖上。夏霁雁的手从他肘弯松开了,大概是探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你基友跟他姐吵架了”她说,语气里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子。
“哪个姐哪个基友。”顾清把脸转过去,后门方向飘来一股焦糖和醋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很冲。
底下是鞋底蹭水泥地的摩擦声,两次,中间隔了大概两秒。
“凝学姐跟她那个……义弟。”夏霁雁的音量又低下去,“宋木林。”
“宋木林?”顾清皱了一下眉,鼻梁上那块皮肤跟着紧了紧,“他不是早上掀完我被窝就跑了吗。”
把解围这件事清清爽爽忘掉了。
真是恶人癫佬口牙。
“现在他在掀另一个人的东西。”夏霁雁的脚步声朝左移了两步,大概是换了个角度观察,“凝学姐手里抱着一个纸袋,宋木林在抢,抢不动就开始纸袋的提手。”
顾清站起来,膝盖弯里咔的一声。他把竹签丢进长凳边的垃圾桶,塑料碰铁皮的咚响之后,他朝着后门的方向迈了一步。
“扶我一把。”
“你又要去当和事佬?”
“这是帝王的责任。”
“帝王的责任是在别人吵架的时候过去递瓜子。”
“瓜子呢。”
“在我兜里,不给。”
顾清没再接话。夏霁雁的手又搭回他肘弯上,这回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像在说“我真服了”。他们绕过拐角的时候,争吵的内容终于清晰起来。
“那是我的巧克力!”凝白芍的声音高起来的时候其实也不刺耳,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委屈,“把我抽屉撬了,还说不认识那行字?”
“我怎么知道那是你的!”宋木林的声音更尖,像被人踩了尾巴,“上面又没写名字,好像有?但我以为是你自己画着玩的!”
“我写的是‘凝白芍·私人物品·勿动·谢谢’!哪个字你看不懂!”
“我看懂了,我觉得那个‘谢谢’是在客气。”
夏霁雁的呼吸颤了一下,大概是在憋笑。顾清感觉到了,他手肘旁边那块肌肉绷紧又松开。
“他是真的牛。”她凑过来用气声说。
顾清没搭腔。
他在两步外停下,脚下判断出地面从水泥变成了那种带颗粒感的防滑砖,大概是后门的门槛附近。
“凝学姐。”他开口。
争吵声停了一瞬。空气里只剩烤箱的嗡鸣和某个面团被摔在案板上的闷响。
他听见凝白芍的呼吸方向转了过来,那股焦糖味更近了。
“顾清?”她声音里那点委屈还没散完,“你怎么……哦对,你眼睛的事我听说了。”
“别管我眼睛的事。”顾清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你先告诉我,那袋巧克力是你的还是他的。”
“是你放在我柜子里的!”宋木林插进来,嗓门降了一点但语速更快,“上次你说‘帮我保管一下’,我就帮你放柜子里了,然后你忘了,然后我也忘了,然后我今天翻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
“翻出来你就该还给我!”
“我没想起来是你的!”
“你--”
顾清抬了一下手。不高,就举到胸口的位置,手掌朝下压了压。
“停。”他说,“我捋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烤箱的定时器滴滴响了两声,大概是烤好了什么东西,但没人去关。
“所以现在的状况是,”顾清把两只手交叠搭在小腹前,声音放平,“凝学姐有一袋巧克力,放了很久,久到她自己和宋木林都忘了它在哪儿。然后宋木林今天找到了,觉得是没人要的,就打算处理掉。”
“我没打算处理掉!”宋木林喊。
“你打算吃了它。”凝白芍说。
“我打算……确认一下它是不是还能吃。”
“你拿牙咬包装纸也叫确认?”
顾清又抬了一下手。这一次,他感觉到有人靠近了半步,脚步很轻,带着一点迟疑——应该是凝白芍。
“学姐,”他说,“那袋巧克力,是多少克的。”
“啊?”凝白芍愣了一下,“我……没看。一袋,大概手掌那么大。”
“什么牌子。”
“墨绿色包装,上面印了金色叶子……应该是瑞士还是比利时产的,我忘了。”
顾清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舌尖抵了一下上颚。
“宋木林,”他转了一下头,朝向另一个方向,“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我就想尝一颗。”宋木林的回答理直气壮,“一袋有二十几颗呢,她又吃不完,我又没打算全吃掉。”
沉默。大约两秒。
凝白芍的呼吸变重了。宋木林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完蛋”。
他看到自己姐的拳头硬了。
顾清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防滑砖摩擦感更明显了。他伸出手,手心朝上,举在半空。
“给我。”
“什么?”
“巧克力。”他说,“你不是撕开了么,给我一颗。”
宋木林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靠过来。铝箔纸被折了一下,一个小块被放进顾清掌心,带着他指尖的温度,以及一点点被捏过的凹痕。
顾清用拇指把包装纸拨开,巧克力块滑出来,在指腹上留下一层薄薄的融化痕迹。他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苦的。很苦,那种黑巧的苦,舌尖收紧了又松开,像被人弹了一下。
“……70%以上。”他把巧克力咽下去,喉头动了一下,“还不错。”
他把剩下的半块又包回铝箔纸里,捏在手上。
“学姐,”他朝着凝白芍的方向,“这袋巧克力,你还剩多少颗没开封的?”
“大概……十几颗吧,就他撕了一颗。”
“那你介意我把这颗还你吗。”他把铝箔纸包举起来,“我已经咬了一口了,但总比被宋木林全吃掉好。”
凝白芍愣了一拍。然后顾清听见她笑了,那种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轻笑,很短,但很真。
“你把咬过的给我?”
“你可以留着当纪念品。”顾清说,“瞎子咬过的巧克力,三年后能卖个好价。”
“你再胡说我把你的遗像钉墙上。”
“我已经有遗像了,不需要钉。”
凝白芍走过来,指尖碰到他手腕的时候冰凉的。她从铝箔纸底下把那半块巧克力取出来,又顿了一下。
“你还想吃吗?”她问。
“想。但我更想要那颗完整的。”
“贪心。”
顾清感觉到一个硬块被塞进他手心。完整的,外层带着微微的凉意,还没被体温融化。
“给你。”凝白芍说,“我才不要吃过的。”
“我没有---”宋木林的声音又冒出来。
“你闭嘴。”夏霁雁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再说我哥白费口舌”的无奈,“你姐今天不揍你已经是奇迹了。”
宋木林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你们姐妹俩组团欺负人”。顾清没听清,他也不打算追问。
他把那颗完整的巧克力放进口袋里,铝箔纸贴着裤兜内侧,凉意透过布料渗到大腿皮肤上。
“里面准备好了吗?”
“我看看。”凝白芍把巧克力袋的封口重新捏紧,撕拉一声,“社长烤了蓝莓酥皮,你绝对闻得见。快好了。”
“我已经闻见了。”顾清往前迈了一步,“带路。”
凝白芍的手搭到他另一只手臂上,和夏霁雁一左一右。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凝白芍也会贴过来,但管他的。
“你夹在中间怎么像被押送的。”宋木林在后面慢吞吞地跟上来,脚步声拖沓,还带着一点不满。
“帝王出行自然要左右护法。”顾清说。
“那我是啥。”
“你是跟在队伍后面捡垃圾的。”
宋木林没接话。然后顾清听见他笑了,那声笑被烤箱的定时器盖住了一半,然后尾音是扬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