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姐妹护驾

作者:履霜坚冰 更新时间:2026/6/8 21:31:09 字数:3457

苏伶儿跑出去后,西角院静了好一会儿。

萧烈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尽,抹了抹嘴,起身道:"青然妹,时候不早了,我得回村给我娘熬药。她腰不好,夜里得有人按腰。"

柳青然心里一慌,下意识拉住他袖子:"烈哥,你……你现在不能走。"

萧烈低头看看那只白皙的手,又看看她发红的耳尖,不明所以:"又咋了?"

"黑三娘挨了打,她嫂子是镇上捕头,定不会善罢甘休。"柳青然咬了咬唇,声音越说越小,"苏伶儿他……他定会在旁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你此刻出去,怕是正好撞在刀口上。"

萧烈挠挠头,觉得有理,又坐回椅子上:"那成,我再歇会儿。妹,你这有能躺的地儿吗?我娘说了,睡不够三个时辰,第二天按猪手会抖。"

柳青然指尖一紧,心跳漏了半拍。

她留他,固然是怕外头有捕头堵人,可心底深处……还有那么一丁点、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私心。西角院冷清了十六年,今日忽然多了个活人,多了个呼噜呼噜吃面、拍着大腿讲养猪兵法的人,她竟觉得这间漏风的偏厅,比柳府正厅还亮堂。

"烈哥,"她鼓起勇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西角院……西角院有间偏厢,虽简陋,但被褥是干净的。你、你若不嫌弃,将就一宿?明日……明日我陪你去讨债。"

萧烈眼睛一亮:"明早还管饭吗?"

"管……管饱。"

"那走啊!"萧烈扛起杀猪刀,大大咧咧就跟着她往后院走,顺手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像对待兄弟般自然,"青然妹,你太讲义气了!我娘说了,出门在外,能蹭饭就多蹭几顿!"

柳青然"噌"地僵在原地,半边身子都麻了,耳根红得能滴血。她望着萧烈肩宽腿长的背影,又羞又恼,暗骂自己:柳青然啊柳青然,你留他,是为他安危着想,还是为……

她不敢往下想,咬着唇,小步跟了上去。

----

一炷香后,柳府西角院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柳青然!出来!"

一声厉喝,震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散。

柳青然脸色煞白,萧烈却眼睛一亮——有热闹看了!

他探头往外一瞧,只见院中站着个穿皂衣的高大女人,腰悬铁链,手按佩刀,身后跟着四五个衙役。那人眉眼与黑三娘有三分相似,却更精悍,正是青石镇女捕头,黑三娘的亲嫂子,周铁英。

周铁英身侧,黑三娘瘸着一条腿,一手捂着裆,一手被丫鬟搀着,满脸横肉扭曲成一团。她见着萧烈,那双被肉挤成缝的眼睛陡然冒光,像是饿了三天的狼见着鲜肉,扯着嗓子嚎:"嫂子!就是他!给老娘绑了!看我不干死他个臭吊子!"

苏伶儿躲在周铁英另一侧,眼眶还红着,指着屋里道:"周大人,就是这野男人!当街殴打三娘姐,又私闯柳府,意图……意图对青然不轨!"

周铁英目光如电,直射萧烈。

萧烈站在门槛里,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点,眨了眨眼:"哟,这位新姐妹,你也是来学杀猪的?"

周铁英一愣,随即脸色更沉。这野男人见了官差,不抖不跪,还敢口称"姐妹"?

"萧烈?"她冷声道,嗓音压得极低,"青石镇律例第三条,男人殴伤女人,不论缘由,先枷三日。你当街踹伤黑三娘,人证物证俱在,跟我回衙门。"

萧烈眉头一皱。他不懂什么"第三条",但他懂道理。

"周大人,"他把杀猪刀往地上一插,刀柄颤巍巍晃着,"您先告诉我,这青石镇的律,管不管'女人当街强抢男人'?"

周铁英脚步一滞。

"黑三娘按着我朋友往墙上撞,撕人家衣裳,这算不算犯法?"萧烈叉腰,声音清亮,半点不惧,"我路见不平,踹了她一脚,您不拿她,倒来拿我。难道这王法还分公母?女人抢男人就是'家务事',男人救人就是'重罪'?"

他越说越顺,唾沫星子横飞,却字字戳在周铁英的痛处。

周铁英额头冒汗。她当然知道黑三娘是什么货色,镇上百姓苦她久矣。按律,强抢良民不论男女都该拿,可青石镇这百年来,女人"调戏"男人向来被默许,从未有人——尤其是一个男人——敢当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你……你休要诡辩!"周铁英声音发虚,"男人打女人,自古便是……"

"自古便是冤大头?"萧烈打断她,眉眼一瞪,"周大人,您腰上挂着刀,心里装着王法。今日您若拿我,明日这消息传出去,全镇的男人都知道——被女人拖拽时不能还手,因为捕头大人只护女人。您猜猜,下个月还有几家男人敢单独上街?还有几家商户敢让男人伙计出门送货?"

周铁英脸色变了。

她不怕煞气,却怕这话。青石镇虽小,却是商道枢纽,若真闹出"男人不敢上街"的流言,她这捕头的位子便坐到头了。

她身后,一个衙役小声道:"大人……他说得在理。黑三娘确实……"

"闭嘴!"周铁英回头呵斥,手却从刀柄上松开了。

她重新看向萧烈。那少年叉腰站着,目光坦荡,底气比她还硬。更诡异的是,她明明该偏袒黑三娘,此刻却觉得……这人占住了道理,她若强行拿人,便是徇私。

萧烈见她不动,以为对方被自己说服了,满意地点点头,竟热情地往前走了两步,想拍拍她肩膀:"大人明事理就好!那黑三娘若再敢作恶,您尽管拿她,我萧烈随时作证!"

周铁英被他这一动,吓得连退三步,差点踩到黑三娘的脚。

不是因为他的道理——是因为她忽然嗅到了一股气息。

那少年走近时,一股子长年累月与畜生搏命攒下的凶煞,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那是浸了十年的血腥气,混着铁锈味,还有一股子"你敢上前我就敢捅"的狠劲。不是修士的威压,而是最原始的、属于屠夫的死亡气息。

周铁英原本要上前拿人,脚刚抬起,忽然觉得心头一悸。像是面对一头看似慵懒、实则獠牙毕露的凶兽。

更诡异的是,她明明该偏袒黑三娘——在青石镇,女人打男人是家务事,男人打女人却是重罪。按律,她本该直接锁了萧烈,管他什么路见不平。可此刻,她竟不敢上前。

周铁英的手按在刀柄上,竟有些拔不出来。

黑三娘在旁边见嫂子不动,急得直跳脚,牵扯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嫂子!你愣着干啥?!上去拿他啊!他就一个杀猪的!!"

萧烈见她不动,以为她在等自己解释,索性叉腰继续道:"周大人,您要是拿我,那黑三娘也得一并锁了!一个当街抢人,一个路见不平,您只拿救人的,这叫什么道理?我萧烈虽是个杀猪的,也知道栏里两头猪打架,不能光按一头!您今日偏了心眼,往后谁还信您这捕头?"

他越骂越顺,唾沫星子横飞。

周铁英却越听越虚。——这野男人好大的胆!寻常百姓见官差,哪个不抖?他倒好,叉腰骂街,中气十足,底气比她还硬!

——要么是真有恃无恐,背后有高人撑腰;要么……就是本身实力远超自己,根本不怕。

周铁英目光在萧烈身上扫了一圈,又瞥见他身后死死护着他的柳青然,心里犯了嘀咕:柳家庶女虽卑微,但柳家金丹老祖还没死透。这野男人若真是柳家暗中招揽的供奉,自己贸然拿人,怕是要得罪柳家。

她身后一个衙役小声道:"大人,要不……先撤?属下看他气定神闲,怕是有些来头。"

周铁英额头冒汗,进退两难。黑三娘就在旁边盯着,她若退了,以后在妹妹面前还怎么立威?可她若上……她真不敢。

她瞥见萧烈身后,那个瘦削的庶女正死死攥着帕子,脸色煞白,却半步没退。

柳青然。柳家边缘庶女。柳家金丹老祖还没死透。

周铁英脑中飞速盘算:法理不占优,煞气不敢近,柳家惹不起。三重压力轰然压下,她额头青筋直跳。

她一挥手,声音干涩:"今日……今日看在柳家面上,暂不追究!但限你三日……不,七日之内,离开青石镇!否则……否则本捕头亲自拿你!"

说完,她竟不敢再看萧烈的眼睛,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逃。

几个衙役面面相觑,急忙跟上。

黑三娘被晾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周铁英的背影,又看看萧烈,嘴唇哆嗦:"你……你……"

萧烈忽然把脚一抬,猛的朝她裆部虚晃了一脚。

黑三娘嗷的一声怪叫,捂着裆连蹦带跳,牵扯到伤处,疼得涕泪横流,一瘸一拐地去追周铁英,边追边嚎:"嫂子!嫂子你等等!你就这么算了?!我白挨打了?!那小畜生还要再踢我!!"

苏伶儿也被晾在原地,看看黑三娘狼狈的背影,又看看萧烈,气得差点厥过去,捂着脸跑了。

萧烈冲他们拱拱手:"兄弟!慢走不送!下次来萧家村买猪,给你打折!"

黑三娘回头啐了一口,被周铁英拽着胳膊拖出了院门。

----

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柳青然还保持着双臂微张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腿一软,往后倒去。

她看着周铁英狼狈的背影,脑中嗡嗡作响——她刚才竟然……竟然挡在了官差前面?

她想起半个时辰前,自己还缩在廊下,腿肚子发抖。可萧烈叉腰骂人的样子像一团野火,烧得她眼睛发疼。他说过:"你得亮刀,让猪知道你有刀。"她不想再做被按在案板上的猪了。

腿一软,她往后倒去。

萧烈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胳膊:"哎哎,妹,站稳了!"

柳青然撞进他臂弯里,那股子灼热气息虽被屏息法收敛了大半,可近距离的触碰仍让那股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她鼻尖。她仰头看着萧烈眉眼利落的脸,心跳彻底失控,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发疼。

"烈……烈哥……"她声音细若蚊呐。

萧烈却浑然不觉,把她扶正,拍着她肩膀哈哈大笑:"青然妹,刚才够义气!你居然敢挡在官差前面,比我杀的那头黑毛猪还硬气!以后你就是我亲妹,谁欺负你,哥给你罩着!"

柳青然望着他爽朗的笑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指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

——谁要跟你当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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