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西角院，夜。
萧烈把杀猪刀往腰带后头一别，大大咧咧跟着柳青然往后院走。西角院有间偏厢，虽简陋，但被褥是干净的。
"青然妹，有灯吗？"萧烈推门进去，扫了一圈，满意地点头，"不错！比萧家村的稻草堆强多了！"
柳青然忙让翠儿端来一盏油灯，又抱来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她亲自铺床，手指抖得厉害，被角掖了又掖，总也掖不平。
她留他，固然是怕外头有捕头堵人，可心底深处......还有那么一丁点、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私心。西角院冷清了十六年，今日忽然多了个活人，多了个呼噜呼噜吃面、拍着大腿讲养猪兵法的人，她竟觉得这间漏风的偏厅，比柳府正厅还亮堂。
萧烈站在门边，正用拇指试杀猪刀的刃口，压根没看她。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对了，青然妹，你那骗食猪......哦，你那苏兄弟，今日被你拒了，明日定要生事。你怕不怕？"
柳青然正弯腰抚平被面，闻言脊背一僵。她怕吗？她怕得要死。可萧烈在这儿，她竟觉得怕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怕。"她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有......有烈哥在。"
萧烈哈哈大笑，大步走过来，顺手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拍得她往前一倾："对！有哥在！妹你硬气！"
柳青然扶着床沿，脸埋在被子里，声音发颤："烈......烈哥......"
"咋了？"
"没......没事。"
萧烈浑然不觉，把杀猪刀往床头一搁，鞋子一脱，大大咧咧往床上一躺，："青然妹，你回屋睡吧，我睡觉死，打雷都不醒，不用守。"
柳青然从床边站起来，油灯的光把她瘦削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她看着萧烈——他躺在床上，眉眼利落，粗布短打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掀开半截，露出一截紧实的小麦色腰腹。那是常年杀猪按猪攒下的肌理，不深不浅，却线条利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头小憩的幼兽。
柳青然看得恍惚，手里的帕子不知何时松了，轻飘飘落在床沿。她猛地回神，耳尖烫得能煎蛋，慌忙退了一步，却撞翻了门边的铜盆，哐当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响。
萧烈从床上支起头："妹，你咋了？"
"没......没事！"柳青然捡起帕子，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门。
夜里，西角院静得像口井。
柳青然躺在自己房里，睁着眼，听着隔壁偏厢的动静。起初还有萧烈脱衣裳的窸窣声，布料摩擦，一声轻响，像是衣带解开。接着是杀猪刀搁在床头的一声闷响，再后来......呼吸声沉了下去，轻微的呼噜声起来了，匀得像幼兽的鼻息。
她闭上眼，眼前却全是那截小麦色的腰腹。
白日里他挽起袖子时露出的结实小臂，拍她后背时掌心的温度，还有衣摆下那随着呼吸起伏的肌理……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在她脑子里噼啪作响。
柳青然把脸埋进枕头里，双腿不自觉地绞紧，指尖攥着被角，越攥越紧。
她是女人，女尊世界里的女人，十六年来头一回对一个男人生出这般渴切的念头。这渴切里还混着一股子不甘——她柳青然虽是个没名分的庶女，可也是柳家的血脉，凭什么不能要一个这样的男人？
帐中昏暗，那截腰腹总在眼前晃，晃得她心口发慌，晃得她呼吸越来越急，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点了一把火，烧得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掀开帐帘，让夜风灌进来。
凉风扑在脸上，那股子燥热却半点没退。
柳青然咬着唇，盯着窗外那轮冷月，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萧烈，你真是要了我的命。"
骂完，她又把自己摔回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去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全是那男人叉着腰冲她笑的模样。
这一夜，注定无眠。
可火没灭，反而烧得更旺。
柳青然披衣起身，从箱底翻出一张泛黄的草纸，又摸出半截炭笔，在灯下一笔一笔地写。松鹤楼桂花糕一盒、养气丹三颗、云纹绸缎半匹、银簪一支......
她越写，手越稳。
那盒桂花糕，她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日头晒得她头晕眼花；那三颗养气丹，是她亲爹咽气前攥在手心里，留给她的唯一念想；那支银簪，她绣了三十个手帕，扎得十指都是针眼，才从绣庄换得起的。
每一笔，都是她从骨头上刮下来的肉。
可这些骨头缝里刮出来的肉，喂了苏伶儿三年，喂出个白眼狼。
柳青然写到"银簪"二字，笔尖悬停。
眼前浮出的不是苏伶儿那张脸，而是偏厢里那道呼吸声——匀得像磨坊的风车，一起一伏，却烫得她整宿睡不着。她从未听过男人的鼾声，府里那些侍君连喘气都是细的，生怕惊动了谁。可他不一样，他睡得坦坦荡荡，像头占满了整间屋子的山猪，连睡相都带着股蛮横的侵占感。
她忽然想起他拍她后背时，掌心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粗糙，滚热，像刚从磨刀石上撤下来的铁。
柳青然手一抖，炭笔"啪"地折断。
她望着窗外那轮缺了口的月亮，忽然想起萧烈白天说的话："养猪先算成本，饲料钱超过猪价，就得及时割肉。"
她不能再当冤种了。
她要把饲料，一粒一粒，讨回来。
然后——她要把省下来的饲料钱，全部喂给偏厢里那头......她看上的猪。
她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西角院的夜风漏进门缝，可她头一回觉得，这漏风的院子，没那么冷了。
——她要把讨回来的饲料钱，一粒一粒，喂给偏厢里那头她看上的猪。
至于那人是不是她的，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先黏住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