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大亮。
西角院传来“笃笃”的劈柴声。
柳青然披衣推窗,晨雾扑了她满脸。昨夜的放纵让她眼下青黑一片,昨夜的那团火在骨缝里烧了一宿,此刻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她眯眼望去,只见萧烈脱了外衫,只留一件粗布坎肩,袖口高高挽起,正把一根老槐木劈成齐整的柴片。晨光从他肩背的线条上滑下来,汗珠顺着颈后滚进领口,在腰窝处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他脚边堆着修院门剩下的碎木片,那扇旧了多年的院门,此刻严丝合缝地立在门框里,门轴新上了油,“吱呀”一声,顺溜得像新的一样。
“青然妹!”萧烈听见动静,回头一笑,鼻尖沾着炭灰,“你灶房那锅漏了,我顺手补了。还有你后院那几只瘦鸡,光喂米糠长不肥,得喂麸皮拌蚯蚓。”
柳青然倚在窗边,手里攥着帕子,忘了绞。
她看着那扇合拢的院门。十六年了,门轴向来有些涩,每年冬天推起来都要使把劲。她没求过管家——庶女院的物件,素来如此,她早习惯了。可这个男人,天没亮就爬起来,不声不响地,把这扇旧门拾掇得顺溜了。
“烈哥……”她声音发涩,指尖无意识地去碰窗棂,却被木刺扎了一下,疼得一缩,“你……你咋不睡多会儿?”
“睡不着!”萧烈把柴片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娘说了,猪圈要暖,人窝也要严实。你这院子门缝大,夜里风一吹,跟睡大街上有啥区别?”
他大步走到灶房门口,拎起一只豁了口的铁锅,指着锅底给她看:“瞅见没?这裂缝都能塞手指头了。我用糯米灰浆糊了三层,晾一宿就能用。你往后熬粥,不漏。”
柳青然看着那口锅,忽然有些恍惚。
这口锅她用了三年,锅底结了层厚垢,火一大就往外溢米汤。她向来守着小火慢慢熬,习惯了。可萧烈顺手就给糊好了,还说明儿熬粥不漏——原来日子还能这么过。
“还有啊,”萧烈又蹲到后院,从怀里掏出个粗陶罐,抓出一把蚯蚓拌进麸皮里,“你那几只鸡,毛都秃了,下的蛋比鸟蛋还小。鸡跟人一样,得吃荤才长膘。你看好了——”
他把拌好的饲料撒进鸡笼,那几只蔫头耷脑的瘦鸡立刻扑腾起来,抢食抢得鸡毛乱飞。
柳青然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可那笑意还没落稳,就被一阵眩晕顶了回去。她扶住窗框,闭了闭眼——昨夜几乎没睡,此刻站久了,腿都是软的。
“烈哥,你……你懂的真多。”
“那当然!”萧烈得意地叉腰,晨光把他小麦色的肩背照得像抹了层蜜,“我娘说了,养猪先暖圈,人也是一样。以前有个游方道士来村里,饿得只剩半条命,我娘给了他半扇猪肉,他教了我娘一套‘龟息’法子。那道士眼睛怪,瞳孔竖着,像猫眼。”
柳青然笑意微凝。
竖瞳?她读过一本《异物志》,里头提过,上古妖兽化形,瞳孔竖如针……
“青然妹!”萧烈的大嗓门把她拉回神,“粥好了!我顺手熬的!”
柳青然这才闻到灶房里飘出的米香。她快步走过去,脚底虚浮,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只见萧烈捧着两碗热粥,粗瓷碗沿豁了个口,他却递得大大方方:“没好米,就你柜底那点糙米,我加了点鸡窝里的鲜蛋,趁热!”
柳青然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烫得一缩。她低头小口小口地抿,目光却总往他身上飘。高高的马尾衬托出英气的面庞,他肩头还沾着木屑,锁骨下方有一小片煤灰,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一滚一滚,像头正在进食的山猪,占满了整间灶房的气息。
“烈哥,”她鼓起勇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萧烈一抹嘴,大大咧咧拍她肩膀,拍得她半边身子发麻:“青然妹,你太讲义气了!管饭还管宿,我对你好是应该的!我娘说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柳青然低下头,看着粥碗里浮着的蛋花。
——不是因为她是柳青然。
——是因为她管饭。
她心里本该失落,可抬头看着那扇修好的院门,看着那口补好的锅,看着后院抢食的瘦鸡,忽然又觉得——
管饭也好。
能把他多留一天,这院子就多一天热气。
她抿了抿唇,把清单往袖子里塞了塞,又往偏厢方向望了一眼。
先黏住再说。
院门就在这时被人轻轻叩响。
“姑娘,请问萧烈萧恩公,是住在这儿吗?”
柳青然一愣,转头看去。院门口站着个清秀少年,背着蓝布包袱,眉眼低垂,见着她便深深一揖:“那日恩公巷中仗义相救,小满至今记得风声。我打听许久,才知恩公被柳府的柳姑娘请了来。我无以为报,愿追随左右!”
萧烈从灶房后头探出头,一眼瞧见小满,剑眉一扬:“哟,是你啊!那天巷子里被黑三娘拽的……那位?”
“正是小满!”
萧烈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小满肩膀上,拍得她踉跄半步:“行!够义气!以后你就是我姐妹,跟着哥杀猪,管饱!”
小满被他拍过的肩膀隐隐发烫,却只是乖巧点头,目光里全是仰慕强者的亮:“谢恩公!”
柳青然站在廊下,看着那清秀少年总往萧烈身侧凑,看着萧烈大大咧咧揽着人家肩膀称兄道弟,心里那股昨晚烧了一夜的火又冒了上来。
——烈哥她是要定了。
——可眼下,烈哥身旁又多了一人。
她攥紧袖中的清单,指尖因为彻夜未眠而微微发颤,眼神却亮得吓人。
“烈哥,”她声音还有些虚,却一字一顿,“我准备好了。”
萧烈大手一挥,杀猪刀往肩上一扛:“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晨雾还没散尽,青石镇的街面泛着潮气。柳青然攥着清单,走在萧烈身侧,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她不知道今日能不能讨回来。
她只知道,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主动亮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