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西角院,午后。
翠儿一边替柳青然梳头,一边小声道:"小姐,周捕头那边……有消息了。"
柳青然手中的梳子一顿:"说。"
"大小姐往衙门递了话,又送了十块低品灵石给县丞。周捕头……被调去邻县协查盗匪案,三日内动身。黑三娘……被杖责二十,逐出青石镇。"
柳青然怔了怔:"那七日之期呢?"
"县丞大人说,青石镇律例第三条……'男人殴伤女人'那条,昨夜被重新释义了。"翠儿压低声音,"'若男人为护良民而出手,不论男女,皆属见义勇为'。"
柳青然忽然笑了,眼眶却有点热。
——烈哥那句"王法还分公母",竟真的把天捅破了一角。
她还没笑完,院门就被人叩响了。
三声轻叩,不疾不徐,透着一股子教养与威仪。
柳青然脸色微变,下意识站起身,手指绞紧了帕子。
门开处,站着个穿靛青劲装的女子,腰间悬着块羊脂玉牌,上头刻着一个"柳"字。她身量极高,肩宽腰窄,长腿被束腿劲装裹出利落的线条,往那儿一站,比柳青然高出大半个头,像一柄插在地里的长刀。靛青劲装束得紧,腰肢细得仿佛一掌可握,却衬得胸前丰腴饱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下摆开衩处露出一截大腿,肉感紧实,不是病态的瘦,而是常年习武攒下的力道与柔软并存。她眉眼与柳青然有三分相似,却更凌厉,眉峰如刃,下颌线收得极紧,看人时眼皮半垂,带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柳府嫡女,柳如烟。
柳青然腿肚子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大……大姐。"
柳如烟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廊下那个擦刀的少年身上。
萧烈抬头,剑眉一扬:"哟,新姐妹?你也是来请教养猪的?"
柳如烟:"……"
她活了二十三年,头一次被男人叫"姐妹"。但不知为何,看着那少年坦坦荡荡的眼神,竟生不起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竟真的拱了拱手:"萧公子有礼。我名柳如烟,柳家嫡长女。今日冒昧登门,实是有两件事求教。"
萧烈把杀猪刀往腰后一别,大大咧咧站起来:"说!管饭不?"
柳如烟一愣,随即嘴角微抽:"……管。"
"那进来说!"
偏厅里,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本,又摸出一张养殖场账册,并排放在桌上。
她先推了推小本本:"我有个朋友,喜欢一个男子。那男子忽冷忽热,伸手要丹药、要灵石、要绸缎,却从没有实质进展。我……我朋友束手无策,听闻萧公子精通人心博弈,特来求教。"
萧烈一拍大腿,震得茶盏一跳:"又是骗食猪!"
他转头冲柳青然喊:"妹!快把你那清单拿出来,给这位如烟姐妹看看,什么叫前车之鉴!"
柳青然脸涨得通红,却不敢违逆,扭扭捏捏从袖中摸出那张皱巴巴的讨债清单,铺在桌上。
柳如烟低头一看,瞳孔微缩。
——松鹤楼桂花糕、养气丹三颗、云纹绸缎、银簪一支,笔迹清秀,后面还标注了"半月月例""半年积蓄"。
她抬头看向柳青然,目光复杂:"青然,你……"
柳青然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萧烈却已经滔滔不绝:"杀猪兵法第一条,控食!你别喂那么饱,饿它两顿,它见你比见亲娘还亲。第二条,亮刀!你得让那猪知道,你手里有刀,只是不砍。第三条,止损!饲料钱超过猪价,就得及时割肉,别等着被吃干抹净!"
柳如烟拿着小本本,记得飞快,越记眼睛越亮。
"若那男子回头求饶呢?"她追问。
萧烈把杀猪刀往肩上一扛,粗布短打被震得绷出一声闷响:"让他滚。好猪不吃回头泔水。今日他能吊你一年,明日就能吊你十年。姐妹,你得算清楚账!"
柳如烟笔尖一顿,眸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男人,蹲在泥地里也发光。
——人才难得,男色……更难得。
她忽然合拢小本本,声音轻了几分:"萧公子说得是。我……我那朋友,确实该止损了。"
柳青然在旁边听着,看着嫡姐对萧烈两眼放光的模样,手里那方帕子都快绞成了麻花。她往萧烈身侧挪了半步,像是怕人被抢走。
——大姐也是来抢猪的?
柳如烟记完笔记,话锋一转,将那张养殖场账册推到萧烈面前。
"第二件事,才是我今日真正所求。"她正色道,"柳府名下有一座灵兽场,养了三十头低阶火纹猪,近日不知为何,集体暴动,见人就撞,已经伤了三个饲养女工。萧公子既是杀猪世家,可懂……控兽之道?"
萧烈抓起账册,翻了翻,上面画着一头红毛猪,体型庞大。
"多大?"
"百来斤。"
"有獠牙吗?"
"有,但不算长。"
萧烈把账册一合,问道:"管饭吗?"
萧烈边看账册,柳如烟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胸口——那布料下隆起紧实的线条,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小麦色的肌肤从领口隐约透出,带着股山野间打磨出的力道。她见过的男子皆是单薄纤细,弱柳扶风,何曾有过这种……这种像幼兽般蓬勃的健壮?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心中暗忖:这体魄,比府里那些病秧子强出百倍。
她垂下眼,声音平稳:"……管,且上好的灵米。"
"那走啊!"萧烈扛起杀猪刀,"猪再灵也是猪!青然妹,小满,走,看哥杀猪……呃,看哥驯猪!"
柳青然急道:"烈哥,灵兽场很危险的!那火纹猪会喷火星子!"
"怕啥!"萧烈回头,眉眼间满是飞扬的神采,笑得张扬肆意,"我娘说了,会喷火的猪,肉质更紧实!"
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扫了一眼灵兽场方向。三十头火纹猪暴动,已伤三人,再失控下去,柳府本月损失至少三百块低品灵石。请一位筑基供奉,月例八十块;如果请眼前这个野男人,三十块足够了。成本三十,潜在止损三百。
至于肩宽腿长、小麦色肌肤……那是附加收益,不计入核心资产。
她稳了稳心神,跟了上去。
柳府灵兽场,在镇北三里。
三十头火纹猪被圈在青石围栏里,往日懒洋洋的,今日却红着眼,在栏里乱撞,蹄子刨得尘土飞扬。几个饲养女工躲在远处,不敢靠近。
"萧公子,请。"柳如烟伸手。
萧烈拎着杀猪刀,大步流星走进场中。
一头火纹猪见他进来,獠牙一低,鼻孔喷出两股白气,猛地撞了过来!
柳青然惊呼:"烈哥!"
萧烈不躲不闪,只是眉头一皱,那股长年累月与畜生搏命攒下的凶煞,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那是浸了十年的血腥气,混着铁锈味,还有一股子不怕死的狠劲。
火纹猪冲到半途,忽然僵住了。
它红着眼,獠牙还在颤,四蹄却像是钉在了地上。它闻见了杀气——不是修士那种高高在上的威压,而是最原始的、属于屠夫的死亡气息。
萧烈往前踏了一步。
"哼哧……"火纹猪后退了一步。
萧烈又踏一步。
三十头火纹猪,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过,齐刷刷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火星子都不敢喷了。
全场死寂。
柳如烟手中的小本本"啪嗒"掉在地上。
萧烈挠挠头,回头冲她咧嘴一笑:"咋了?这些猪就是欠收拾。我娘以前一瞪眼,家里的猪也这样,乖得很。"
柳如烟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萧公子……竟有如此威压?"
"啥威压?就是杀气。"萧烈摆摆手,蹲下去拍了拍最近一头火纹猪的脑袋,"这猪毛色不错,养肥了能卖个好价。姐妹,你这猪平日喂啥?喂太撑了也会躁,跟人一样,得控食。"
柳如烟看着他那副蹲在猪群里聊天的自在模样,忽然觉得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活了二十三年,见过的男人不是哭哭啼啼求庇护,就是拐弯抹角要资源。何曾见过这种……这种蹲在泥地里,把灵兽当猪养的泼辣鲜活?
——三十块低品灵石?值。不,五十块也值。
她稳了稳心神,本想说"先试工七日",话到嘴边,瞥见萧烈蹲在猪群里拍猪脑袋的自在模样,又瞥见柳青然紧张得把帕子绞成了麻花,忽然改口:"……从今日起,萧烈试工三日。若猪群不再暴动,便正式任我柳府灵兽场供奉,月例三十块低品灵石,包三餐,住……"她顿了顿,瞥了眼柳青然,"住西角院即可。"
柳青然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亮光。
萧烈却问:"能杀猪吗?"
柳如烟:"……能杀,但请先让它们别撞墙。"
"成!"萧烈满意地点头。
回西角院的路上,柳如烟走在最前,萧烈在中间,柳青然和小满垫后。
柳青然看着嫡姐时不时回头与萧烈搭话,看着萧烈那副"姐妹你真懂行"的爽朗笑脸,手里的帕子又绞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大姐在看烈哥。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昨夜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小满在旁边,压低声音:"柳小姐,恩公他……好像很受欢迎呢。"
柳青然咬了咬唇,没说话。
她望着萧烈的背影,忽然想起他今日说的那句话——
"好猪不吃回头泔水。"
可她不是猪。
她回头看了看灵兽场的方向,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柳如烟,心里有个声音在喊:
烈哥,你能不能……只当我一个人的烈哥?
西角院门口,柳如烟驻足。
她看了眼跟在萧烈身侧的柳青然,又看了眼院外青石镇的方向,忽然开口:"青然,周捕头那边……已了结了。萧公子是我柳府供奉,不是她一个镇捕头能动得的。明日我让人往衙门递个话,顺便……查查那灵兽场暴动的缘由。你好好照看萧公子,莫让闲杂人等扰了他。"
柳青然低头:"是,大姐。"
柳如烟转身离去,靛青劲装消失在月洞门外。
柳青然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大姐今日来,似乎不只是为了养猪。
她回头看了眼灵兽场方向,又看向萧烈,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没再往前跟,而是转身进了西角院,去灶房看粥熬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