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柳府西角院外。
偏厢外间,小满猛地睁开了眼。
她没睡沉。从柳青然端着汤盅踏进西角院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醒了。外间窄榻临着漏风的窗,她侧耳听着院里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穿过院子,停在里间门前,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烈……烈哥,是我。"
小满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抱膝坐在窄榻上,耳朵竖得笔直。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里间,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烈站在门缝里,头发还滴着水,上身只搭了条半旧的粗布巾子,斜斜地搭在肩上,堪堪遮住胸口,却遮不住肩臂流畅的线条。水汽蒸腾,烛光昏黄,那巾子被水浸透,半透不透地贴在肌肤上,勾勒出他常年杀猪攒下的紧实肌理,小麦色的腹肌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块被溪水打磨过的暖玉。
柳青然只觉得眼前一花,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温热气息,在沐浴后愈发蒸腾,像一锅刚揭盖的滚水,热气腾腾地往她脸上扑。她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忙用后背抵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青然妹?"萧烈擦着头发,眉眼在水汽里显得格外利落,"这么晚了,你咋来了?是不是猪又闹了?"
"不……不是猪。"
柳青然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盯着他光裸的脚背,盯着那滴落的水珠,盯着他握着门框的指节,心跳快得快要炸开。
"我……我熬了安神汤。"她把碗递过去,声音细若蚊呐,"给、给你。"
萧烈接过碗,嗅了嗅,咧嘴一笑:"谢了妹!正好渴了!"
他仰头就要灌。
"别!"柳青然急得去拦,指尖碰到他握碗的手背,烫得她猛地缩回,"这汤……不是这么喝的。"
"那咋喝?"萧烈茫然。
柳青然咬着唇,鼓起勇气往前迈了半步。那股温热气息更浓了,熏得她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甜。她伸手,轻轻推了推那扇半掩的门。
"烈哥,我……我进来跟你说。"
萧烈挠挠头,侧身让开:"行,进来说。不过我刚洗完澡,屋里乱,你别嫌弃。"
柳青然踏进门槛,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烛火一跳。
萧烈把碗搁在桌上,转身看她,粗布巾子随着动作滑落半边,露出更多紧实的小麦色肌理。他浑然不觉,叉腰道:"妹,你脸咋红得像煮熟的猪肺?中暑了?"
柳青然背靠着门板,退无可退。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冒着热气、只搭着一条湿巾的公子,看着他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忽然想起话本里写的——阴阳调和。
她闭上眼,心一横,往前一扑,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烈哥!"她声音发颤,却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我……我来帮你!话本说了,你体内阳气太盛,会……会走火入魔的。我……我可以替你疏导……"
萧烈浑身僵住。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抖得像筛糠的女人,大脑一片空白。他可以单手按住三百斤的活猪,可以一脚踹翻黑三娘,可此刻,他两只手悬在半空,完全不知道该往哪放。
"青……青然妹?"他结结巴巴,"你……你帮我啥?我……我没病啊?"
"你有!"柳青然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手指却悄悄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料,"你阳气太盛……会经脉逆流的。我……我帮你调和……"
萧烈更懵了。
他从小杀猪,哪懂什么经脉逆流?他只知道,猪要是热着了,往身上泼盆凉水就好。他低头看看怀里的人,又看看桌上那碗安神汤,忽然恍然大悟。
"哦!"他一拍脑门,"我懂了!"
柳青然浑身一颤,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你懂了?"
"懂了!"萧烈大喜,一把扶住她肩膀,把她从怀里捞出来,郑重其事地按在椅子上,"青然妹,你是想跟我歃血为盟,结拜为异姓兄妹,对不对?!"
柳青然:"……啊?"
"你看啊,"萧烈越说越兴奋,在屋里来回踱步,"你怕我阳气太盛出事,特意深夜送汤,还说什么'帮我''疏导'——这不就是话本里演的,义结金兰、同生共死吗?!"
他猛地转身,眼睛亮得吓人:"青然妹!你太讲义气了!我萧烈这辈子没服过谁,你是头一个!来,咱们今晚就拜把子!"
他说着,满屋子找刀,嘴里还念叨:"刀呢?我杀猪刀呢?割个手指,滴血为盟……"
柳青然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
她看着萧烈翻箱倒柜找刀的背影,看着他光裸的肩背在烛光里晃来晃去,又看看自己还发烫的指尖——那里残留着他胸口的温度。
"烈……烈哥……"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是……不是要结拜……"
"我知道!"萧烈回头,大手一挥,笑得爽朗,"你是不好意思!没事,我来主导!我比你大,我是哥,你是妹,以后哥罩你一辈子!"
柳青然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
她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全被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看着萧烈那副"找到知音"的激动模样,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头被按在案板上的猪。
"烈哥……"她颤巍巍端起桌上那碗安神汤,仰头一饮而尽。
这汤,该她喝。
——降火。
柳青然落荒而逃,把自己关在房里,用被子蒙住头,恨不得这辈子都不再出门。
翠儿在门外小声问:"小姐,您……真跟萧公子结拜了?"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哀嚎:"没有……"
"那萧公子怎么说……"
"他……他……"柳青然把脸埋进枕头,声音带着哭腔,"他就是个……杀猪匠!"
里间终于安静下来。
外间窄榻上,小满在黑暗中躺了回去,肩膀无声地抖了起来。她把脸埋进粗布枕头里,咬着自己的袖口,眼泪都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
——这傻子。
里间传来萧烈翻箱倒柜找刀的动静,还有他洪亮的自言自语:"青然妹!你太讲义气了!"
小满笑够了,抬起头,眼底一片清亮。
她无声地吐了口气。
——柳青然,你不行。
——你连让他懂"女人"是什么意思,都做不到。
她听着隔壁厢房柳青然带着哭腔的哀鸣,嘴角撇了撇。连哭都这么难看,宗门里那些外门男修争宠时,哭得都比她好看。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停了。
小满望着布帘缝隙里漏出的那点烛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但蠢得……让人安心。
次日清晨,萧烈出门吃早饭。
小满进里间收拾被褥,在椅背上捻起一根长发。那头发细软,带着桂花头油的香,是柳青然的。
她捏着那根头发,对着日头照了照,忽然嗤笑一声,随手扔进灶膛,看着火苗舔上去,烧成一小截灰。
"结拜?"她对着灶膛里的火星,声音轻得像叹息,"蠢货。"
次日,柳府上下都知道了。
萧烈逢人便说,拍着胸脯,声若洪钟:"青然妹昨晚太讲义气了!深更半夜给我送汤,还要跟我结拜!我萧烈这辈子认她这个妹子!谁欺负她,就是欺负我!"
小满端着水盆路过,听得目瞪口呆——那表情是装的,她昨夜早就笑够了。
听竹斋内,慕容绯对着记录册发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呆。册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可每一页角落,都无意识写满了"萧公子"三个字。她笔尖一顿,墨汁晕开老大一团——昨夜她分明听见西角院的动静,柳青然进了偏厢,待了足足一炷香。
她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写了一封简笺。
柳如烟正在正厅喝茶,闻言将茶盏轻轻搁下,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西角院。
门外,萧烈的声音由远及近,豪爽依旧:"青然妹!起来吃早饭了!我让人杀了头灵猪,炖了肉粥!结拜第一天,哥请你吃好的!"
柳青然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她这辈子,没这么羞耻过。
——也更没这么确定过:这男人,她必须用别的法子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