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西角院。
柳青然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磨磨蹭蹭推开了门。昨夜那碗安神汤被她喝了个精光,降火归降火,羞耻却烧了一宿,把眼眶都熬青了。
萧烈正蹲在院门槛上,捧着海碗喝粥,见她出来,眼睛一亮:"青然妹!快来!粥还热着!"
柳青然低着头,不敢看他。她怕一抬头,就看见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里头半点男女之情的火星子都没有,只有"兄妹"两个大字闪闪发光。
"烈哥,"她坐到门槛另一侧,中间隔了半尺远,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想求你件事。"
"说!"萧烈一抹嘴。
"昨日讨债……"柳青然攥着帕子,指节泛白,"我缩在你身后,连话都说不利索。若不是你在,我……我根本不敢把清单拍在桌上。"
萧烈挠挠头:"那不是挺好吗?哥在前头顶着,你在后头辅助我!"
"不好。"柳青然忽然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眼神却亮得吓人,"我不想再缩着了。烈哥,你……你能不能教我点本事?不用多,就……就遇上坏人时,能不被推倒就行。"
萧烈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像对待姐妹般自然,拍得她往前一倾:"青然妹!有志气了!成!哥教你!按猪的架势,对付人也好使!"
柳青然被他拍得半边身子发麻,心里那股子堵了一夜的闷气,忽然散了一半。
——他不教她男女之事。
——但他教她立身之本。
——这也行。先黏住,再图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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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角院空地,辰时三刻。
萧烈脱了外衫,只留一件粗布坎肩,肩臂线条在晨光里利落如刀。他往院中央一站,双脚分开,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像棵扎了根的老树。
"看好了!"他拍拍自己大腿,"这叫扎马步!下盘稳了,猪拱不动你,人也推不倒你!"
柳青然学着他的样子,分开腿,弯膝盖。她没练过武,身子骨又单薄,刚蹲下去就东倒西歪。
"腰!腰沉下去!"萧烈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伸手按在她后腰上,猛地往下一压,"按猪第一式,腰要硬!猪挣扎时全靠腰发力,你腰软了,就被猪带着跑!"
他的手掌滚烫,隔着一层夏布薄衫,像块烙铁贴在她腰窝上。
柳青然浑身一僵,腿更软了,差点直接跪下去。
"妹!你抖啥?"萧烈皱眉,伸手揉了揉她发顶,"没吃饭?"
"吃……吃了……"她声音发颤,耳尖红得能滴血。
萧烈绕到她身后,双手扶住她腰侧,帮她调整角度:"胯再开半寸!对!膝盖别内扣,不然发力时伤筋!"
他胸膛几乎贴在她后背上,说话时的热气喷在她耳廓里,混着皂角味,还有一股子阳光晒过稻草的干燥气息。柳青然闭上眼,腿肚子抖得像筛糠,却硬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
——不是怕。
——是烫。
"手!"萧烈又绕到她身前,抓起她手腕,"按猪时,手不能乱抓,要扣关节!你看——"
他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肩上一搭,示范如何借力:"对方冲过来,你别硬顶,侧身,扣住这里,顺着她的劲往旁边一带——这叫四两拨千斤!"
她扣住他肩臂,指腹下的肌理随着呼吸起伏,像一头蓄势的野兽。她忽然想起这双手从前还捏着绣花针,为苏伶儿绣过一方帕子。针尖扎破手指时,她只觉委屈,只觉那血白流了。此刻掌心贴着这具滚烫的身体,她才觉出——原来这双手,也可以握刀,也可以扣肩,也可以把一个人牢牢按在自己手里。
柳青然的手被他裹在掌心里,指腹下是他肩臂紧实的肌理,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像一头蓄势的野兽。她脑子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眼前发白,连呼吸都忘了。
"青然妹?"萧烈松开她,在她眼前挥了挥手,"你发啥愣?中暑了?"
"没……没有!"柳青然猛地回神,差点咬到舌头。
"那你自己试一遍!"萧烈叉腰退开两步,"我扮猪,你按我!"
柳青然:"……啊?"
"来!"萧烈张开双臂,大大咧咧地站着,"你推我!使劲!"
柳青然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双手抵上他胸口。掌心下是紧实的小麦色肌理,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烫得她指尖发麻。她使了吃奶的劲往前一推——
萧烈纹丝不动。
"软!太软了!"萧烈恨铁不成钢,一把握住她手腕,往自己胸口按实了,"发力要从脚底起,传到腰,再传到肩!你这点劲,跟挠痒痒似的!"
他掌心粗糙,指腹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摩挲在她腕骨内侧,痒得她浑身发颤。
"再来!"萧烈松开她,又张开臂,"想象我是头三百斤的种猪,冲过来了!你怎么办?"
柳青然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侧身,扣他肩,带——
萧烈顺势往前一倾,却故意留了力,没真倒下去。柳青然被他带得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锁骨上,疼得她"哎哟"一声。
"对喽!"萧烈大喜,顺手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刚才那一下有模有样!"
柳青然整张脸埋在他肩窝里,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闻到那股子熟悉的、混着微微血腥气的皂角味。她腿彻底软了,若不是他扶着腰,她能直接滑到地上去。
"烈……烈哥……"她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像只被按住的幼猫。
"咋了?累了?"萧烈顺手拍着她后背把她扶正,看了看日头,"也练了一会了,歇会儿!"
柳青然张了张嘴,想说"不累",可腿一软,竟真往地上栽去。
"哎哎!"萧烈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胳膊,"真中暑了?"
柳青然眼前发黑,额头一层冷汗。她这身子骨,平日里连柴都不劈,哪经得起一个时辰的扎马步?可她偏不喊停——这是烈哥教她的本事,是她十六年来头一回主动求来的东西。
"没……就是有点晕……"她声音发虚。
萧烈蹲下去,背对着她,拍了拍自己后背:"上来!哥背你回屋!"
柳青然愣住了。
"快啊!"萧烈回头,剑眉一扬,伸手拍了拍她发顶,"我娘说了,按猪累瘫了不能硬撑,得赶紧歇,不然伤元气!"
柳青然咬着唇,往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地伏上他后背。萧烈双手往后一抄,托住她膝弯,轻轻松松站了起来。
她瘦,轻得像片叶子。
柳青然把脸埋在他颈后,鼻尖蹭着他束发的粗布带子。他的肩背宽厚,高马尾被风一吹,发尾扫过她发烫的耳廓,像柄小刷子,一下下挠在她心尖上。小麦色的肌肤上有一层薄汗,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昨夜。
她扑进他怀里,说"我来帮你",他却以为要结拜。
她当时羞愤欲死,可此刻伏在他背上,忽然觉得——那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他背她了。
至少,他教她了。
至少,此刻这具肩宽腿长的身体,是实实在在的,属于她的温度。
"烈哥,"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我……我明天还能学吗?"
"当然!"萧烈大步流星,把她往上颠了颠,"我娘说了,手艺传出去不丢人!你好好学,以后谁欺负你,你自己就能按倒她!"
柳青然把脸贴得更紧了些,闭着眼,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他不懂结拜和男女的区别。
——但他懂"教她立身"的重量。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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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角院偏厢,午后。
萧烈把柳青然放在床沿,转身去灶房端水。柳青然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翠儿进来替她揉腿,小声笑道:"小姐,萧公子对您真好。奴婢从没见哪个公子,肯这么手把手教小姐武艺的。"
柳青然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皙、纤细、只会绣帕子和递食盒。可今日,它们扣过他的肩,抵过他的胸,被他握在掌心里调整姿势。
她忽然觉得这双手有了点用。
"翠儿,"她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子从未有过的执拗,"去把我箱底那套粗布劲装找出来。明日……明日我还要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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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窄榻上,小满面朝墙躺着,呼吸轻浅,仿佛睡熟了。可柳青然那声闷在他肩窝里的轻哼、萧烈背她回房时的脚步声,甚至翠儿在廊下那声极轻的叹息,她一字不漏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她对着墙壁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柳青然,你也不行啊!
是夜,柳青然躺在自己房里,睁着眼,听着隔壁偏厢的呼噜声。
那声音匀得像磨坊风车,一起一伏,却烫得她整宿睡不着。
她不再想"阴阳调和"了。
那词太文绉绉,太拐弯抹角,烈哥根本听不懂。她也不再想"结拜"——那已经被他糟蹋成姐妹之义了。
她只想让这双手,明天再扣一次他的肩。
只想让这双腿,明天再被他扶着腰调整姿势。
只想让他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到哪天她不在身边,他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柳青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既然他不懂"占有",那就让他习惯"被占有"。
——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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