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柳府演武场,辰时三刻。
青石铺就的场子被日头晒得发烫,四周围了一圈柳府护卫和看热闹的下人。演武场东角的兵器架子上,刀枪剑戟泛着冷光,可今日没人练武,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场中央那个拎着杀猪刀的少年身上。
青羽鹤的唳鸣从云端传来。
一头通体青碧的灵禽俯冲而下,落在演武场边缘,掀起的尘土扑了围观者满脸。鹤背上跃下一名女子,玄色宗门服,袖口绣着银丝兽纹,腰间悬着一块乌木令牌,上书“御兽”二字。她眉眼凌厉,薄唇紧抿,步履沉稳地踏入场中,每一步都像量过尺寸,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御兽宗内门执事,沈铁心。
她扫了一眼垂手候在场边的慕容绯,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记录册上,冷哼一声:“你飞书里写的什么‘雌性吸引’,不过是一群发情**见了生人躁动,也值得大惊小怪?”
慕容绯裹着深青劲装,立在一旁,闻言把头垂得更低:“属下记录了七日数据,那气息对雌性灵兽的影响确实异常……”
“异常?”沈铁心打断她,指尖点了点册子,“让几头发情的**安静下来,就是驯兽?歪门邪道,侥幸罢了。”
她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场中那个正在检查杀猪刀刃口的少年。
那少年肩宽腿长,粗布短打洗得发白,眉眼倒是生得极好,英气利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可惜气质粗鄙,蹲在泥地里擦刀,一副乡野村夫的做派。沈铁心心中冷笑:模样倒是俊,这身板也结实,带回宗门做个男宠倒也使得,至于驯兽?笑话。
“开始吧。”她淡淡道。
柳如烟端坐主位,手边一盏清茶,微微颔首:“既如此,沈执事何不亲自验看?”
她话音落下,轻轻击掌。
演武场西侧的铁闸门“嘎吱”一声拉开,四根粗铁链拽着一头巨兽缓缓入场。那獠猪足有千斤,通体覆着黑铁般的硬甲,脊背上一排棘刺如刀,獠牙外翻,足有半尺长,随着喘息喷出腥臭的白气。蹄子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砸出沉闷的回响。
“二阶铁甲獠猪。”沈铁心负手而立,声音冷硬,“上月暴动时,撞伤两名炼气期护卫,柳府费了三张缚灵符才擒住。若你那杀猪匠真能令它温顺,我便认他有资格入御兽宗的眼。”
柳如烟目光越过沈铁心,落在人群最前排的柳青然身上。
柳青然绞着帕子,指甲几乎嵌进布里。她挤在护卫和下人之间,瘦削的肩膀绷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场中的萧烈。这三日她每日寅时起身,在西角院空地上独自扎马步,膝盖磕得青紫也没停过。萧烈教她的“腰要硬”三个字,她咬着牙刻进骨头里。昨夜对着铜镜,她对自己说:下次再有人要带走他,我不能只会哭。
烈哥就站在那獠猪十丈开外,粗布短打,肩头还沾着灵兽场的草屑,手里拎着那把豁了口的杀猪刀。
他甚至连护体灵气都没有。
“烈哥……”她喃喃,声音细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萧烈抬头看了看那铁甲獠猪,眼睛反倒亮了:“哟,这猪养得不错,肥瘦相间,杀了能做上好的腊肉。”
沈铁心眉头一皱。这野男人见了二阶灵兽,第一反应竟是肉质?
“开始。”她冷声道。
话音未落,沈铁心袖袍一拂,筑基期的威压如潮水般向獠猪涌去。她故意施压,要激发这凶兽的狂性,让萧烈原形毕露。
“吼——!”
铁甲獠猪本就凶戾,被威压一激,双眼瞬间血红,铁链被它挣得“哗哗”作响。它猛地低头,獠牙对准萧烈,四蹄刨地,轰然撞来!
千斤巨兽冲锋,青石地面都在震颤。
“烈哥小心!”
柳青然失声惊呼,帕子从手中滑落。
萧烈听见喊声,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青然妹,站远些,别溅一身血!”
他竟没躲。
铁甲獠猪冲到三丈之内,腥风扑面,獠牙几乎要挑破他的胸膛。
就在这一瞬,萧烈只觉得丹田一热——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温热气息,与他往日杀猪攒下的凶煞之气轰然交融。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术法光华,只有一层淡红色的薄雾,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铺开。
那是浸了十年生死搏命的煞气,混着至刚至阳的灼热,凝形如血如雾。
铁甲獠猪冲到一丈处,硬生生刹住了。
它铁甲下的肌肉剧烈颤抖,鼻孔喷着白气,前蹄在青石板上刨出两道深沟。它想冲,可眼前那层淡红薄雾里,仿佛有无数柄无形的杀猪刀悬在它咽喉,又仿佛有一轮滚烫的烈阳灼烧着它的神魂。
那是来自更高阶的绝对压制。
萧烈往前踏了一步。
“哼哧……”獠猪后退一步。
萧烈又踏一步。
千斤巨兽,二阶灵兽,撞伤过炼气期修士的铁甲獠猪,四蹄一软,轰然匍匐在地。铁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它把头埋进前蹄之间,獠牙贴着地面,露出覆着软甲的肚皮,嘴里发出臣服的哼哼声。
全场死寂。
风卷着尘土掠过演武场,鸦雀无声。
沈铁心霍然起身,腰间的御兽宗令牌“啪”地撞在桌角,她竟浑然不觉。她盯着场中那个拎着杀猪刀、站在臣服巨兽身前的少年,脑中嗡嗡作响。
——不是侥幸。
她目光死死锁在那层淡红薄雾上,脑中先是空白,随即翻涌出慕容绯飞书中那句“对雌性灵兽影响9.8/10”,与眼前这凶兽臣服的景象轰然拼接。宗门典籍里的一段残篇浮现——“万兽臣服之体,至刚至烈,可令百兽俯首,灵气外显多为灿金。”
灿金?眼前这少年周身弥漫的,分明是淡红,像血里烧着一团火,凶煞与灼热绞在一起,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灵气。
“……莫非是变异种?”她无声地动了动唇,指节攥得令牌发白。
典籍只提过一句“阳煞异变,色如赤雾”,但从未记载具体品相。她不敢笃定,可也不敢放过。若真是万兽臣服的变异种,其价值比正统体质更高——正统者只能令兽俯首,变异者或许还能……令人心乱。
她猛地攥紧令牌,指节发白。先按万兽臣服之体圈定,报回宗门让长老定夺。若是误判,日后再修正;若是真的……她绝不能让别人先得手。
柳如烟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轻轻搁下茶盏:“沈执事,验看够了?”
沈铁心深吸一口气,声音比来时沉了三分:“……萧公子,我御兽宗要定你了。”
萧烈抬头,茫然:“啊?要定我干啥?杀猪?”
他低头看看匍匐的巨猪,看看场边目瞪口呆的人群,最后看向急得眼泪汪汪的柳青然,挠头嘀咕:“咋了?我就说这猪能做腊肉……你们都不爱吃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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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正厅,午后。
铁甲獠猪被牵回兽栏后,众人移步正厅。沈铁心坐在客位主座上,玄色宗门服衬得她肩背笔挺,可落座时竟有些僵硬——萧烈身上那股子温热气息还在厅中弥漫,她后颈发麻,不得不暗中运转心法抵御。
萧烈正蹲在地上,研究沈铁心刚才拍出来的储物袋。他倒出几块灵石,对着日头照了照,又放进嘴里咬了咬,茫然抬头:“慕容姑娘,这石头能买米?够吃几顿?”
站在厅角的慕容绯低着头,声音板正:“一块中品灵石,可换千斤精米。按市价,一块中品灵石抵十块低品灵石,一块低品灵石约抵一两白银。”
“千斤!”萧烈眼睛瞪圆,把灵石攥得死紧,“那够我娘吃一年了!”
沈铁心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本该心生轻蔑,可那少年蹲在地上时,肩背绷出的线条利落如刀,小麦色的肌肤从领口隐约透出,混着皂角与血腥气的味道,竟让她板着的脸渐渐绷不住。她耳尖微红,声音也不自觉缓了三分:“……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萧烈把灵石塞回储物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有猪圈吗?”
“什么?”
“猪圈!”萧烈比划着,“你们宗门那么大,总得有猪圈吧?没猪圈我不去,我娘说一天不摸猪就手痒。你们那灵兽园,能养猪不?”
沈铁心噎住了。
她御兽宗内门执事,筑基修为,走南闯北招揽过多少天才,哪一个不是开口要功法、要丹药、要灵器?眼前这野男人倒好,关心猪圈。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被气息撩拨起来的躁意:“有灵兽园,比猪圈大十倍,你想养什么猪都可以。”
“十倍!”萧烈眼睛亮了十倍,当场就要答应,“那成——”
他刚要拍板——
“不成!”
厅外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喊。
柳青然从廊柱后冲进来,瘦削的肩膀绷得笔直,双臂一张,死死挡在萧烈身前。她眼眶通红,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硬撑着没让自己缩一下脖子。
“我哥不去!”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他答应过我只在柳府养猪!你们……你们不能带走他!”
全场死寂。
柳府管家手里的茶盘“哐当”一声,差点摔了。翠儿在门外急得直跺脚,却不敢进去拉自家小姐。
沈铁心眉头一皱,筑基期的威压无声漫出,像一座山朝柳青然压去:“让开。”
柳青然腿肚子剧烈发抖,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可她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挺住了。她只是个炼气都没入门的庶女,在筑基修士面前连蝼蚁都不如,可此刻她像根钉在地上的钉子,纹丝不动。
“不让。”她眼泪终于滚下来,声音却更硬,“萧公子是我……是我结拜兄长,你们要带人,先把我打死。”
萧烈在身后看得目瞪口呆,伸手想拍她后背:“青然妹,你——”
“你别说话!”柳青然回头瞪他,眼泪糊了满脸,“你答应过管我饭的!你走了,谁……谁给我挡猪?”
萧烈愣了愣,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暖意。这妹,太讲义气了!
他大大咧咧往前跨了半步,与柳青然并肩站着,冲沈铁心拱手:“这位姐妹,我青然妹都哭了,你看……要不商量商量?我不去你们那儿常住,但你们可以来我这儿学啊!我娘说了,手艺传出去不丢人,只要对方肯出力、管饭就行!”
沈铁心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少年挡在哭唧唧的庶女身前,身上那股子温热气息混着一股护犊子的煞气,竟让她这个筑基修士都莫名觉得……棘手。不是打不过,是莫名不想强行撕扯这副画面。
更重要的是,若他真是万兽臣服之体,强行掳走恐生变故。不如……先圈在柳府,徐徐图之。
主位上,柳如烟轻轻搁下茶盏,发出清脆一响。
“沈执事,”她声音淡淡,却恰到好处地切开了凝滞的空气,“萧公子是我柳府试工供奉,三日之期未满,契约在身。况且灵兽场内务未清,贸然跟人走,我柳府脸上也不好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角垂手而立的管家:“那采购管事已杖责二十,逐出府门。烈阳草从黑市流入,经东街黑三娘牵线,她供出了一份名单。沈执事若有兴趣,柳府可抄录一份奉上。”
沈铁心瞳孔微缩。
烈阳草?黑市?这柳如烟竟已查到这一步。
她沉默片刻,筑基威压悄然收回。
“柳姑娘好手段。”她声音平板,“那依你之见?”
“人留在柳府,御兽宗每月派弟子来‘学艺’,萧公子抽空指点。”柳如烟指尖轻叩扶手,“学费一人一月十块低品灵石,另签灵兽供应长约,价格上浮两成。至于慕容绯……”她瞥了眼场边,“作为联络执事,长期驻留柳府,负责记录与协调。”
沈铁心脑中飞速权衡。
强行掳走?柳如烟摆明了有备而来,且若真是万兽臣服之体,强行带走未必能控制,万一激发凶性,得不偿失。合作?人留在柳府,御兽宗近水楼台,慕容绯可长期采集数据。成本不过每月十块低品灵石,潜在收益却是整座灵兽园,甚至……一个可能改变宗门格局的体质。
这账,划算。
“可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快,“但我要加一条——萧公子每月至少两日,赴御兽宗总坛‘技艺切磋’。”
柳如烟嘴角微微一弯:“成交。”
萧烈完全没懂她们在谈什么,以为“学艺”就是“来学杀猪”,大手一挥,笑得爽朗:“行!想学的都来!管饭就行!我娘说了,杀猪这手艺,传出去是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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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时,日头已经偏西。
柳青然拉着萧烈袖子,一路把他拽回西角院,嘴里闷闷地不吭声。萧烈还在兴奋,比划着:“青然妹,以后哥是传道先生了!先生是啥?是不是比杀猪匠高级?”
“高级个鬼。”柳青然小声嘟囔,鼻子还红着。
“啥?”
“没什么!”她一扭头,回了自己厢房,砰地关上门。
萧烈挠挠头,不明所以。
他正要回偏厢,忽见西角院门口立着个锦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俊俏,腰间玉佩叮咚,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那人见着萧烈,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几分轻蔑:“你就是那个野男人?如烟呢?让她出来见我。”
萧烈茫然:“你谁啊?”
柳青然脸色微变,从门缝里探出头,低声道:“烈哥,这是周元启,大姐从前的旧友。一年前借走大姐一百两开铺子,赔光了便再没登门。”
萧烈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哦!你就是如烟姐妹养的那头骗食猪!”
男子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我说你啊,”萧烈叉腰,语重心长,“忽冷忽热,伸手要东西,还不给名分。如烟姐妹已经止损了,你就别拱了。好猪不吃回头泔水,懂不懂?”
男子气得指尖发抖,正要发作,柳如烟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冷得像冰:“周公子,柳府门槛高,不迎外客。请回。”
那男子回头,看见柳如烟站在阴影里,靛青劲装裹出高挑利落的身形,细腰被束带勒得盈盈一握,胸前丰腴却将衣襟撑出饱满的弧度,长腿从开衩处露出一线,肉感紧实。她眉眼如刃,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存,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上前,狠狠一跺脚,转身离去。
柳如烟望着他的背影,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萧烈在旁边探头:“如烟姐妹,没事吧?那种骗食猪,赶走了就好。我娘说了,栏里少一头骗食的,别的猪才能长膘。”
柳如烟转头看他。
夕阳落在萧烈小麦色的肩背上,他拎着杀猪刀,笑得坦坦荡荡,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忙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萧公子。”
是夜,西角院外。
慕容绯站在听竹斋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简笺,指节泛白。
她此前在灵兽场已确认,那男人身上的气息对雌性灵兽有致命吸引力——这是百年难遇的研究样本。她原打算循序渐进,以御兽宗的名义慢慢记录、慢慢接触,将数据完整带回宗门。
可昨夜,她亲眼看见柳青然提着灯笼进了偏厢,一炷香后才出来,发丝凌乱,耳尖通红,手里还攥着一方裂了的帕子。
那庶女……得手了?
慕容绯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焦躁。不是嫉妒,是研究者的焦虑——那气息的数据尚未采集完整,若被柳青然以贴身相处之法污染数据、独占样本,甚至让那男人的体质产生定向偏移,她这趟柳府之行便功亏一篑。
更可怕的是,她竟在听到偏厢门响的瞬间,下意识握紧了兽骨笛,恨不得冲进去将人拉开。
这不对劲。
她闭上眼,强行平复心绪。她是御兽宗执事,是研究者,不能被一个山野男人的气息乱了方寸。但她必须抢先一步——在他彻底被那庶女“绑定”之前,拿到第一手纯净数据。
慕容绯铺开素笺,笔锋凌厉,却迟迟落不下去。墨迹洇开一朵暗花,像她此刻拧成一团的心绪。她最终没有写简笺,而是铺开一张《灵兽场饲养改良方案》,在“气息干预与饲料配比”一栏重重落笔:申请入驻西角院,长期观测。
她不再夜邀。她要白天来,正大光明地来,以御兽宗执事与柳府协议的名义,把西角院变成观测站。
西角院廊下,柳青然提着灯笼巡夜,看见听竹斋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慕容绯伏案书写的侧影。她攥紧了灯笼柄,指节发白——这女人,要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