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演武场，辰时。
昨日午后，柳如烟已在正厅当众宣布：萧烈试工期满，特聘为柳府灵兽场“客座长老”，位同供奉长，月例五十块低品灵石，统管灵兽场一应事务。
这头衔是她连夜想出来的。“客座”二字，既压过“供奉”一头，又带三分客卿的尊荣，让御兽宗挑不出错——人是我柳府的长老，不是你们宗门的弟子。“长老”二字，则把萧烈从“试工杀猪匠”正式抬进了柳府权力核心，日后谁要动他，先得问过柳家。
消息传出，府内哗然。庶女院里那位边缘人，竟藏着一位“客座长老”，这栏，换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青石地面被晨露洗得发亮，四周围了一圈柳府护卫。场中央摆着三张蒲团，三名御兽宗女修垂手而立，个个眼高于顶。
为首的那个叫楚红菱，炼气九层，腰间悬着乌木令牌，眉眼骄矜。她身后跟着林书白、赵铁衣，一个炼气八层，一个炼气七层。
三人今日来，名义上是御兽宗派来“学艺”，实则是沈铁心回宗后放出的消息——她要让这群眼高于顶的内门弟子，先去试试萧烈的水有多深。
柳如烟端坐主位，手边一盏清茶，目光淡淡扫过场中，落在拎着杀猪刀走进来的少年身上。
“三位，这位便是柳府供奉，萧烈。”
楚红菱抬眼，目光在萧烈身上一停。
那少年肩宽腿长，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晨光晒成小麦色的结实小臂。高马尾束得利落，随着走路轻轻晃荡，英气里透着股山野间的蛮横劲儿。他扛着那把豁了口的杀猪刀，靴底还沾着灵兽场的泥，像团野火似的鲜活。
她见过的男修不是病秧子就是脂粉客，何曾见过这种……像头刚出笼的幼狼？
“萧公子，”她声音不自觉软了三分，“御兽宗考察供奉，需先测根骨。请近前。”
萧烈往前走了两步：“咋测？”
“伸手。”
萧烈伸出胳膊。楚红菱却忽然变招，指尖往他胸口探去——她想摸的是脉门，指尖却故意擦过他衣襟下的阴影。
萧烈浑身一僵。
他不懂什么根骨测试，他只知道他娘说过，女人随便就想摸他，都是坏人。
“你干啥！”
他猛地后退。楚红菱却不依不饶，炼气九层的身法让她一步贴上，手掌直直按向他腰腹：“别动，只是测试——”
“测你祖宗！”
萧烈暴怒。一股子山野间的灼热气息随着火气上涌，无声无息地往外散。楚红菱离得最近，忽然觉得腿根发软，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灵力都忘了运转。
就是这一瞬的恍惚，萧烈已经动了。
侧身一让，右手如铁钩扣住她右肩，左手顺势按在她后背，双臂发力——这是他娘教的按猪架势，下盘一沉，腰劲爆发，直接将楚红菱整个人掀翻，重重按倒在青石板上。
“啊——！”
楚红菱后背撞地，眼前发黑，右肩火辣辣地疼，五道指痕像被烙铁烫过，从肩后一直蔓延到后背。更诡异的是，那男人按着她时，一股子灼热气息扑面而来，她胸口气血翻涌，心跳快得像擂鼓，连灵力都聚不起来。
她躺在青石板地上，发髻被撞散，玉簪“叮”一声弹出去老远。后背的淤青火辣辣地疼，可那疼里竟裹着一丝麻，从肩后直窜到腰眼，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炼气九层，不是没受过伤。宗门比试时剑气擦过肋下，她连眉头都没皱过。可从未有过这种……被一头野兽按在爪下的战栗。
不是恐惧。
是某种让她血液倒流、牙根发痒的东西。她明明该暴起杀人，可四肢却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连灵力都聚不起来。
萧烈叉腰骂道：“学就学，动手动脚干啥！我娘说了，女人随便就想摸我，都是坏人！”
全场死寂。
柳青然本来缩在角落绞帕子，闻言“噗”地一声，差点笑出来。她快步冲过来，冲地上的楚红菱冷笑：“骗食猪！”
林书白和赵铁衣见老大被“偷袭”，又惊又怒，双双拔剑扑上来：“放开楚师姐！”
两人一左一右，剑锋带起两道灵力弧光，直取萧烈。
萧烈十年杀猪，背后跟长了眼似的。那股子长年累月与畜生搏命攒下的凶煞，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那是浸了十年的血腥气，混着铁锈味，还有一股子“你敢上前我就敢捅”的狠劲。
林书白和赵铁衣冲到半途，同时觉得心头一悸。她们明明该愤怒，可看着那少年叉腰骂人的样子，竟莫名觉得……腿软。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从后颈一直爬到腰眼，连握剑的手都使不上劲。
“啥玩意儿？”萧烈不退反进。
左脚一记踹膝弯，正中林书白右腿，林书白“嗷”一声跪地，长剑脱手，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肿起一个大包。
右手抓住赵铁衣手腕，顺势一个过肩摔——“轰”！赵铁衣被狠狠砸在兵器架上，刀枪剑戟落了一地，盖了她满身。
三息之内，三人全趴在地上。
楚红菱还躺在地上，捂着肩膀直抽气，靛青劲装沾满泥，发髻散了半边，狼狈得像只落汤鸡。林书白跪在地上捂额头，眼泪汪汪。赵铁衣从兵器架废墟里伸出一只手，半天爬不起来。
萧烈把杀猪刀往肩上一扛，叉腰环视：“还打不？三个打一个还被按在地上，丢不丢人？”
楚红菱终于缓过那口气，爬起来，羞愤交加，指着萧烈：“你……你不过是蛮力！偷袭！野路子！”
“对！就是蛮力！”萧烈理直气壮，“我杀猪靠的就是蛮力！你们这些宗门弟子，花拳绣腿，连猪都按不住！”
主位上，柳如烟轻轻搁下茶盏，发出清脆一响。
“既然三位不服萧公子的武力，”她声音淡淡，“那便看看真章。”
她话音落下，轻轻击掌。
演武场西侧的铁闸门“嘎吱”一声拉开，三十头火纹猪被赶入场中。这些猪前几日刚被萧烈驯服，今日见了生人，又有些躁动，红着眼，獠牙外翻，蹄子刨得尘土飞扬。
楚红菱三女下意识后退半步。
萧烈却眼睛一亮：“哟，老熟猪！”
他扛着杀猪刀，大大咧咧走进围栏。
三十头火纹猪齐刷刷抬头，看见萧烈，耳朵竖得笔直。下一秒，它们竟丢下食槽，迈着小碎步朝他围拢过来，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动静，倒像是……撒娇。
但萧烈今日没心情撸猪。
他站在猪群中央，回头看向场外的三女，叉腰道：“看好了！这叫亮刀！”
他心念一动，十年杀猪攒下的凶煞轰然释放。淡红色的薄雾以他为中心无声铺开，混着那股子山野间的灼热，凝形如血如雾。
三十头火纹猪同时僵住。
它们红着眼，獠牙还在颤，四蹄却像是钉在了地上。更怪的是，那气息里还裹着一股子让它们莫名想亲近的温热，像冬日里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又烫又勾人。
萧烈往前踏了一步。
“哼哧……”三十头火纹猪齐刷刷后退一步。
萧烈又踏一步。
三十头火纹猪，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过，轰然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火星子都不敢喷了。离萧烈最近的那头**，更是把头埋进前蹄之间，露出覆着软甲的肚皮，嘴里发出臣服的哼哼声。
全场死寂。
楚红菱张着嘴，嘴角的淤青都忘了疼。
这不是武力。这不是蛮力。
这是“万兽臣服”。
萧烈站在匍匐的猪群中央，回头冲三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咋了？不是说要看猪吗？这猪乖吧？”
他拎着杀猪刀，站在三十头臣服的灵兽身前，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
楚红菱忽然觉得，肩膀被那铁爪扣出的淤青，不疼了。
她低下头，声音发涩，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明日，我再来请教。”
林书白和赵铁衣不敢吭声，但看向萧烈的眼神，已经从羞愤变成了……别的什么。
柳青然冲过去，一把拽住萧烈的手腕，把他往场外拖：“烈哥！明天不教了！你腰疼！”
萧烈被她拽得踉跄，还在嘀咕：“青然妹，我不腰疼啊，我按猪腰好着呢……”
“闭嘴！”
场边，慕容绯握着记录册，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发现全是乱码。她又抬头看了看萧烈的背影，忽然觉得后颈发麻，双腿发软——方才萧烈揍人时，那股子灼热气息浓郁得惊人，她这个场边记录者，竟也感到心跳加速，笔尖颤抖。
她强压下那股莫名的躁意，在册子上写下：
“记录：此人战斗时，凶煞如潮。三名考察弟子近身对峙，皆现呼吸急促、灵力滞涩、面赤耳热、俯首顺从之异状。疑似受某种未知凶煞气息所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建议后续观测，相隔三丈之外，以免心神动摇。”
西角院外，小满这几日日日去镇上，为萧烈寻磨刀石与药材。她虽没有修为，但眼界在，知道青石镇铁匠铺里哪块是玄铁砂岩，知道哪家药铺的止血草不带霉味。她背着蓝布包袱，在晨雾里走街串巷，像只勤快的小雀，把“后勤”二字做得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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