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各怀心思的三女

作者:履霜坚冰 更新时间:2026/6/16 12:13:13 字数:3229

听竹斋,子时。

慕容绯执起兽骨笛,深青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腕骨。笛身抵在唇边,气息一沉,一道低沉音波荡开——那调子粗粝苍凉,像风过荒原,本是引动灵兽体内灵力的秘术。

萧烈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调子……”他忽然开口,“像我村头老吴家杀猪,猪没捅准,嚎了半宿。”

慕容绯笛声一滞。

就在这一滞之间,萧烈体内那股与生俱来的温热气息,像是被这“杀猪嚎”激怒了,轰然翻涌。没有灵气波动,只有一层淡红薄雾,以他为中心无声铺开,混着十年杀猪攒下的凶煞,凝形如血如雾。

慕容绯首当其冲。

她本是吹笛者,此刻却像是被笛声反噬,那股子灼热气息顺着音波倒灌回来,从她唇边、指尖、腕骨,无孔不入地钻入经脉。她筑基期的灵力竟像是沸水浇雪,瞬间溃散半边。

“唔……”

她闷哼一声,兽骨笛“啪”地脱手,滚落在地。她扶住案几,深青劲装下的肩背绷出一道痉挛的弧线,腰脊发麻,双腿发软,不得不将大半重量压在案上。

烛火一跳。

她领口最顶那颗扣子,不知何时松了。

窗外,回廊下。

柳青然从窗纸破洞往里瞧,正看见慕容绯伏在案上,深青劲装凌乱,领口敞开,一手撑着案几,一手似乎还往萧烈那边探。那副平日里端肃不可侵犯的执事模样,此刻竟半夜扣着良家子的手腕,行那苟且之事!

柳青然热血冲头。

——这登徒子!

——什么引气调,什么宗门录得,分明是借故轻薄!

她提起裁纸刀,脚尖一点,正要踹门——

“吱呀。”

门从里面开了。

萧烈站在门槛里,一脸茫然地看向门外:“青然妹?”

柳青然一只脚悬在半空,裁纸刀差点戳到自己下巴:“烈……烈哥?”

“你咋来了?”萧烈上下打量她,恍然大悟,“你也来学吹笛子?”

“我……”柳青然脑子一片空白。

“太好了!”萧烈大喜,一把拽住她手腕,将她拖进屋里,“慕容姐吹得难听,跟杀猪似的,我正想跑!你来都来了,帮我评评理,这笛子是不是该扔了?”

柳青然被他拽得踉跄,裁纸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屋内,慕容绯勉强直起身,深青劲装被烛火照得前凸后翘,她扶着墙,额角一层薄汗,看向柳青然的目光冷得像霜,却掩不住眼底那丝尚未褪尽的……涣散。

“柳小姐,”她声音沙哑,带着股被气息冲刷后的虚浮,“我在执行宗门任务,请你……出去。”

“出去?”柳青然终于回过神,一把将萧烈拽到自己身后,像护崽的母兽,“慕容执事,你半夜扣着我柳府供奉的手腕,吹那等下作调子,吹得自己衣衫不整、气喘如牛,这叫宗门任务?”

她指着地上那支兽骨笛,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这登徒子行径,明日我必禀明大小姐,请御兽宗沈执事来评评理——贵宗执事深夜引诱男眷,是何规矩!”

慕容绯脸色微变。

她低头一看,自己领口确实敞了,兽骨笛滚在脚边,案上记录册被烛火燎焦了一角,活脱脱一副被捉现行的狼狈。

“我……”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引气调”,可一开口,那股子残留的气息还在经脉里乱窜,让她腿根发软,连站都站不稳,只得重新扶住案几。

萧烈从柳青然身后探出头,看看慕容绯,又看看柳青然,茫然挠头:“两位姐妹……你们这是……干啥呢?”

“闭嘴!”柳青然和慕容绯同时喝道。

萧烈:“……”

他挠了挠头,不吭声了。

慕容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躁意,捡起记录册,却发现上面全是被气息冲乱的墨团,半个字都认不得。她盯着册子,声音干涩:“……今日记录未成。萧公子,请回吧。”

萧烈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慕容绯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紧得像铁钳,“明日辰时,继续录得。”

“还采?!”

萧烈猛地一甩胳膊,像头被惹毛了的野猪,浑身的蛮劲儿炸开。慕容绯本就灵力滞涩,被他这一甩,踉跄着撞在案几上,记录册“哗啦”散了一地。

“我白天按猪,晚上还要被你们当猪按?!”萧烈叉腰骂道,嗓门在静夜里炸得响,“我娘说了,好猪一天只按一回!你们这些女人,白天摸完晚上吹,吹得跟杀猪似的,还想再来?!”

他一把拽回自己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我不伺候了!谁爱当这供奉谁当!我回西角院睡觉,谁拦我我跟谁急!”

说完,他竟真的大步流星往外走,步子快得像逃,连柳青然喊他都没回头。

柳青然和慕容绯对视一眼,目光里的杀气浓得能滴出水。两人同时抬脚,一左一右追了出去。

西角院回廊,月洞门外。

萧烈被两人半拖半架地弄了回来,一边一个,像个被押送的俘虏。他困得直打哈欠,眼皮都睁不开,嘴上却不饶人:“青然妹……慕容姐……我真困了……你们再折腾,我明天就卷铺盖回村杀猪,不比这舒坦?”

“烈哥,回屋睡!”柳青然拽着他左胳膊。

“萧公子,明日辰时,继续录得。”慕容绯拽着他右胳膊,声音平板,却透着股不服输的执拗。

“还来?!”萧烈猛地顿住脚,用力一跺脚,震得青石砖都颤了三分,“你们有完没完?!我白天教猪,晚上还要教你们吹笛子?我是什么?磨坊里的驴?!”

他指着慕容绯,又指着柳青然,气得眉毛倒竖:“一个半夜吹笛子吹得自己喘不上气,一个提把裁纸刀要跟人拼命——你们争你们的,扯我干啥?!我明天还要早起按猪呢!”

三人拉扯间,月洞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那是个高挑的深红身影,金步摇在鬓边晃,一手死死捂着右肩,一手扶着门框,走路的姿势别扭得像只瘸腿的鹤。每走一步,后背那五道指痕被束得死紧的劲装勒得剧痛,像是有把钝刀在剐那道淤青,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偏要往这儿走。

楚红菱。

她后背的淤青疼得睡不着,索性夜探柳府,想提前“考察敌情”。没想到刚摸到西角院附近,就撞见这一幕——萧烈被两个女人架着,睡眼惺忪,领口敞开,像个刚被争抢完的……战利品。

萧烈一看见她,困意瞬间散了,眉头皱成疙瘩:“你来干啥?”

“我……”楚红菱嘴硬,“我夜巡。”

“夜巡?”萧烈叉腰,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响亮,“你当这是你们御兽宗?骗食猪!白天没挨够,半夜还想偷我?!”

楚红菱脸色铁青。

她炼气九层的修为,在这男人面前竟半点威风都摆不出来。被气得一起一伏,牵动那道肩后的伤,疼得她直抽冷气,金步摇在夜风里乱颤。她本是来征服的,此刻却像个被当场捉贼的泼皮,又疼又羞,狼狈不堪。

“烈哥,走,不理她。”柳青然拽着萧烈袖子,把他往院里拖。

萧烈还不忘回头补刀:“登徒子!骗食猪!好猪不吃回头泔水!”

楚红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内,捂着右肩后,手指狠狠掐进后背那五道指痕里,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她偏不回去。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西角院的灯火,直到烛火熄灭。夜风把她的深红劲装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疼才好。

——疼才记得住那股烫。

——这头野狼,她非要驯成家犬不可。哪怕肩后这道淤青烂掉,她也要让他跪下,乖乖叫一声妻主。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再往前一步。

她只是冷静地数着西角院的房间数,记住萧烈偏厢的方位,像一头在雪地里标记领地的狼。

月洞门内,柳青然把萧烈塞进偏厢,转身出来。

她没回房。

她站在廊下,听着门外楚红菱那道不肯离去的呼吸声,手里攥着那把裁纸刀,指节泛白。

——想偷她的猪?

——门都没有。

她在萧烈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框,裁纸刀横在膝头。夜风凉,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发颤,可她攥着刀柄的手,稳得像铁。

既然守不住院门,那就守住这扇门。

偏厢内,萧烈沾床就着,呼噜声阵阵传来。

柳青然听着那呼噜声,眼皮渐渐发沉,却强撑着不睡。她想起白日里萧烈拍她后背的那一下,掌心滚烫,像块烙铁。她捂着被拍过的地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得再早些起来。

——明日演武场门口的石阶,她要第一个坐上。

听竹斋,烛火未熄。

慕容绯坐在案前,深青劲装被冷汗浸得发沉。她摊开记录册,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册页上,本该写“引气调失败”的地方,密密麻麻记满了“萧”字。

她盯着那些字,忽然烦躁,撕下一页投入烛火。

纸灰打着旋儿升起,她又取新纸,蘸了墨,笔锋凌厉,却迟迟落不下去。

袖中的传讯玉简忽然亮起,冷光刺目。

她注入神识,沈铁心的声音像冰锥般扎进脑海,却比白日更急:“楚红菱三人铩羽,长老会已过问。明日日落前,我要见到核心记录。否则执事之位另择他人,你回宗门领罚。”

明日日落前。

慕容绯指节发白。

她必须完成录得。不是想,是必须。

她铺开素笺,强行运转宗门清心诀,试图将那股躁意压入丹田。可一闭眼,眼前全是萧烈叉腰骂人的样子——眉眼利落,高马尾晃荡,小麦色的肌肤泛着薄汗的油光,像团烧不尽的野火。

清心诀运转到第三周天,忽然岔了气。

她闷哼一声,扶住案几,额角渗出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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