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西角院。
慕容绯扛着一只青布包袱,站在院门口,深青劲装笔挺,兽骨笛横在腰侧,像一柄刚磨好的戒尺。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根据柳府与御兽宗协议,”她声音板正,目光扫过院内,“慕容绯即日起长期驻府,负责录得萧公子日常气息变化。请安排厢房。”
柳青然正端着铜盆出来,闻言手一抖,水洒了半盆。
——这女人,要住进来?
她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堆起笑:“慕容执事,西角院简陋,怕委屈了您。”
“无妨。”慕容绯大步流星往里走,靴底碾过萧烈昨夜劈柴留下的木屑,“宗门观测,不讲究住处。”
柳青然转头冲翠儿使眼色,压低声音:“去,把偏厢隔壁那间堆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再……再把我那床新被褥铺上去。”
翠儿一愣:“小姐,那被褥是您攒了三个月月例才——”
“铺!”柳青然咬着牙,“不能让她有借口进烈哥的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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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后院鸡窝。
萧烈蹲在鸡笼前,正把麸皮拌蚯蚓往食槽里撒。几只瘦鸡扑腾着抢食,鸡毛乱飞。
“萧公子。”
慕容绯站在三丈开外,记录册摊在左臂,右手握笔,摆出专业姿态:“晨起是气息最盛的时辰,请原地站立,收敛心神,我要录得基础气息。”
萧烈抬头,咧嘴一笑:“慕容姐妹,你来得正好!这鸡今日不吃食,你给看看是不是发了癫?”
“我不看鸡——”
“来嘛!”萧烈一把拽住她手腕,将她拖到鸡笼前,“蹲下来!你看,这鸡眼睛发红,跟我娘说的猪瘟一个样!”
慕容绯被他按得不得不蹲下,深青劲装的下摆立刻沾上泥点和鸡屎。她眉头紧锁,刚要呵斥,一只芦花母鸡忽然扑棱着翅膀窜出来,直往她怀里钻。
“放肆!”慕容绯冷脸挥袖,那鸡却像是嗅见了什么好东西,愈发往她胸口拱,尖喙啄在她束紧的腰带上,“嗒嗒”作响。
萧烈哈哈大笑:“慕容姐妹,你身上有啥味儿?这鸡比我还喜欢你!”
慕容绯耳尖微热。她身上哪有味儿?是这男人蹲在旁边,那股子温热气息熏得鸡发了癫!
她狼狈地往后躲,记录册被鸡爪划出三道印子。她慌忙将册子塞回腰侧,还未直起身,萧烈顺手把饲料桶塞入她怀中:“拿着!喂鸡是录得的第一步,我娘说了,不懂喂猪的人,按不准猪脾气!”
慕容绯抱着桶,僵在鸡窝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柳青然扒在月洞门后,看见这一幕,差点笑出声。她捂着肚子忍了半天,才端着食盒走出去。
“烈哥,慕容执事,该用饭了。”
她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掀开盖子。左边一碗堆着鸡腿和红烧肉,右边一碗只有鸡脖子和鸡屁股。
柳青然把满碗推到萧烈面前,把寡碗推到慕容绯面前,笑得人畜无害:“慕容执事是客人,请用。”
慕容绯看着那碗鸡屁股,嘴角微抽。
萧烈浑然不觉,夹起鸡腿就往慕容绯碗里送:“慕容姐妹,你别客气!青然妹手艺好,鸡腿给你补补!”
“不用!”柳青然和慕容绯同时出声。
萧烈:“……”
他缩回手,自己啃了鸡腿,小声嘟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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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院角柴堆。
萧烈脱了外衫,只留一件粗布坎肩,肩臂线条在日光下利落如刀。他抡起斧头,“咔嚓”一声,老槐木裂成两半。
“慕容姐妹,你来试试!”他把斧头塞给慕容绯,“按猪得有力气,劈柴练腕劲!”
慕容绯接过斧头,深青劲装下的肩背绷出一道刀锋般的弧线。她运起灵力,心想一斧下去,别说柴,石头也能劈开。
“哈!”
斧头落下,柴飞了,斧刃卡在木桩里。反震之力震得她虎口发麻,低头一看,掌心已裂开一道血口子。
“软!太软了!”萧烈恨铁不成钢,一把抓过她的手,“你这手跟豆腐似的,咋按猪?”
慕容绯想抽回,却被他攥得死紧。
萧烈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边角磨出了毛边,是他平日里擦刀用的,洗得发白,带着皂角的淡香——“啪”地按在她虎口上,缠了两圈,系了个死结。
“成了!”他满意地拍拍她手背,“按猪式包扎,透气,好得快!”
慕容绯僵在原地。
她从未被男人这样……这样粗暴地对待过。可那掌心粗糙的温度,混着皂角淡香和血腥气,竟让她心跳漏了半拍,连抽手的力气都没了。
她猛地回过神,暗道不好,忙在心中默诵清心诀,试图将那股子悸动压入经脉。
“腰!腰沉下去!”萧烈忽然绕到她身后,一巴掌拍在她后腰上,“劈柴不是用手,是用腰!你腰跟面条似的,咋按得住二百斤的猪?”
那一巴掌拍得结实,慕容绯刚聚起的清心诀灵力被他一拍,竟直接拍散了。她“啊”地一声,往前踉跄半步,耳尖红得能滴血,却强作镇定:“我……我在调整气息……”
“调整啥?”萧烈大手一挥,又在她屁股上拍了一记,“屁股沉下去!气沉丹田!”
慕容绯“噌”地僵在原地。
深青劲装下的臀肉还残留着那巴掌的麻烫,清心诀彻底溃不成军。她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道心崩裂”。
柳青然坐在廊下绣花,手里的裁纸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线头。
她盯着萧烈拍着慕容绯后腰的那只手,眼冒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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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西角院门口。
一个清秀少年背着蓝布包袱,风尘仆仆地跨进门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恩公!”小满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声音清亮,“磨刀石和药材都采买齐了!镇上铁匠铺的老板说,这石头是青石镇最好的,磨杀猪刀不崩刃!”
萧烈大喜,一巴掌拍在小满肩膀上:“行!靠谱!哥没白认你这姐妹!”
小满被他拍得一麻,清秀的脸悄悄红了。她目光一转,看见院中站着个深青劲装的高挑女子,正冷着脸解手上的布条,不由一愣。
“恩公,这位是……”
“哦!慕容姐,御兽宗的,来学养猪!”萧烈大手一挥,又拍拍慕容绯肩膀,“慕容姐妹,这是小满,我姐妹!”
慕容绯看着小满,目光在她清秀的眉眼和纤细的脖颈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
小满却往萧烈身侧缩了缩,小声道:“恩公……她住这儿?”
她垂着眼,声音怯怯的,可方才目光掠过慕容绯腰侧时,已将那柄兽骨笛的纹路看了个透彻——御兽宗内门制式,低阶灵器,笛身刻的是“镇魂纹”,不是“召灵纹”。这种货色,在她家宗门里是外门弟子练手用的,连进正厅奉茶的资格都没有。
她往萧烈身后又缩了半步,指尖轻轻拽住他衣角。
——烈哥连这种低阶货色都能忍,真是……脾气好。
“对!长期住!”萧烈叉腰,“以后西角院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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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慕容绯坐在偏厢案前。
烛火把她深青劲装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摊开记录册,准备写今日所得,却发现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册页上,本该写“晨起气息最盛”“灵鸡受惊”的地方,密密麻麻记满了:
“此人包扎手法:粗暴,有效,掌心灼热……”
“劈柴姿势:腰劲不足,肩背绷得紧……”
“鸡饲料拌料方子:麸皮三份,蚯蚓一份,拌料时气息散出……”
她盯着那些字,忽然烦躁,撕下一页投入烛火。纸灰打着旋儿升起,她又取新纸,蘸了墨,笔锋凌厉,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强行运转清心诀,试图将白日里那股子悸动压入丹田。可一闭眼,眼前全是萧烈叉腰骂人的样子——眉眼利落,高马尾晃荡,小麦色的肌肤泛着薄汗的油光,像团烧不尽的野火。
清心诀运转到第三周天,忽然岔了气。
她闷哼一声,扶住案几,额角渗出细汗。
慕容绯攥着笔,指节发白。
窗外,柳青然提着灯笼,正绕着偏厢巡逻,像只守夜的猫。
更远的墙外,月影里一道深红劲装一闪而过,金步摇在暗处晃出一点冷光。那人一手死死捂着右肩后,每走一步都微微一顿,像是后背揣着一块烧红的炭,疼得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慕容绯望着窗外,忽然将册子合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把西角院的青砖照得发白。她攥着窗棂,指节发白,站了整整一炷香,才轻轻将窗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