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后旬，尼斯·蔚蓝海岸机场
航站楼的玻璃门自动滑开的瞬间，熟悉地中海的热风裹着海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全身。林可旬野跟着车队人员，拖着黑色行李箱踏出机场
耳边是完全陌生又熟悉的语言——法语、意大利语、还有口音奇怪的英语混杂在一起，播报声、行李箱滚轮声、出租车招揽声织成一片嘈杂的网。他眯起眼抬头望了望天，南法的阳光比日本烈得多
「感觉比上次保罗里卡德热一点啊」
距离摩纳哥还有半小时车程
「......先看一眼消息吧」
旬野身子完全放松，靠在柔软的椅背上，车队的车正向摩纳哥方向驶去
伸手去掏裤子的口袋。指尖触到了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柔软的小物件——淡蓝色的平安御守
「御守还在」
旬野的手指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没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转而摸出了手机
LINE的消息提示挤了满满一屏
最上面是星川双爱，十分钟前刚发的
「比赛加油！」
往下翻是新野二田，是日本时间晚上十点发的
「你小子别给我在摩纳哥丢人啊！拿个积分回来！」
再往下是家里的群聊，消息一条叠着一条
妹妹林可欣里佳，发了张她画的赛车插图
「欧尼酱加油！！！拿第一名回来！！！」
「主要就是安全回来最重要！（补了个爱心）」
母亲天野夜欣的消息夹在妹妹的插画中间
「到法国了吗？别总用便利店打发三餐，要好好吃饭。摩纳哥的赛道窄，别逞强，慢慢来也没关系。跑完比赛给家里打个电话」
紧跟着又单独补了一条
「海边风大，出门记得把外套穿上」
最后是父亲林可泉
「摩纳哥赛道窄，别逞强，找准节奏。安全为主」
旬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在输入框悬了一会儿，最后只挨个回了简短的「收到」「嗯」「知道了」，给妹妹的插画单独点了个赞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指尖又一次蹭到了那个淡蓝色的御守
路边棕榈树的叶子被风吹的沙沙作响，车窗外远处隐约能看见地中海深蓝色的海岸
车队的车沿着地中海海岸线拐进摩纳哥城区的瞬间，道路骤然收窄
花岗岩建筑贴着山崖层层叠叠地垒上去，狭窄的单行道上挤满了颜色各异的超跑，引擎声在巷间撞来撞去。旬野扒着车窗往外看，感觉整条街都浸在一种金灿灿的喧嚣里
酒店选在港口附近，推开窗就能看见停泊的游艇白帆连成一片
「林可，先去放行李，二十分钟后会议室集合」
领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比平时沉了半分
摩纳哥跟其它赛道可不一样
这是整条赛季里最特殊的一条赛道之一——没有缓冲区，护栏就是护栏，墙就是墙。走线错半米，结果就是退赛，容错率极低
会议室里摊开了巨大的赛道图
「摩纳哥的核心就两个字，节奏」
工程师用马克笔在图上画着
「圣德沃特弯出弯速度决定了上坡直道的尾速，但是你不能为了快而牺牲出弯角度——这里的护栏离赛道只有三十公分......」
林可旬野趴在桌前，手指沿着赛道线慢慢划： Casino广场、Mirabeau弯、那个著名的发卡弯、隧道……
「隧道出口是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他抬起头
「从暗到亮，视线会有一瞬间的空白，而且刚好是重刹区」
「没错」
工程师点头
「刹车点很难把握住，大多数车手在这里会损失零点三到零点五秒」
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摩纳哥的天气说变就变，地中海的阵雨说来就来。再到每个弯道的挡位和刹车点参考。旬野听的很认真
即使下雨，车队也相信旬野。毕竟上几周的加泰罗尼亚，车队大家都见证过林可旬野在那场大雨中封神
「即使下雨，我们也相信你」
车队技师走过来，双手放在旬野两肩膀上
「在加泰罗尼亚，那一场大雨，你的表现简直不可思议」
旬野的视线还停在赛道图的隧道出口上
「这里的雨战和其它的可不一样......」
模拟器室在酒店套房的隔壁，车队把设备临时搬了过来。林可旬野这天就是讨论策略、练模拟器、休息倒时差
第二天。旬野和工程师一起，徒步勘察，整条赛道走一遍。路肩的高度、排水口的位置、刹车点的标记......
第三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的时候，旬野是自己醒的
他坐起身，看了眼床头的手机——当地时间六点半
洗漱完下楼的时候，车队的人已经在餐厅了。面包、咖啡、鸡蛋，标准的赛前早餐。领队看见他下来，抬了抬下巴
「睡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
领队把一个餐盒推到他面前
「吃完我们去赛道。第一节练习赛九点开始，早点过去熟悉环境」
旬野点点头，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窗外，清晨的摩纳哥还没完全醒过来
港口的水面泛着细碎的金光，赛道沿线的护栏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围场飘着一股橡胶味和汽油混合的味道，此时有车队已经开始调试赛车
旬野背着包走进P房的时候，工程师正蹲在赛车尾翼旁边，手里拿着量角器比对角度。那套摩纳哥的高下压力套件昨天连夜装上了
他在休息室放好个人物品后，走过来和工程师一起调试赛车
「尾翼再往下压半度，前翼也一样......还有这里，悬挂调软点......」
这是他最顺手的调校风格。低速弯多、墙面近的街道赛，把下压力拉满，车身像粘在地上一样
工程师点点头，冲机械师比了个手势
九点钟，摩纳哥的阳光很好，练习赛P1开始了
车队雇的试车手来跑P1——一个跑过几年区域赛事的车手，经验比较丰富。车队拿来做系统检查和基础数据采集
旬野站在P房的电脑前后，戴着耳机看实时数据
「他跑得很保守」
工程师翻着屏幕上的圈速
「比预期慢两秒，正常，没在push」
旬野没再说话，盯着屏幕上的G值曲线看。试车手的转向输入很柔和，油门刹车都留着余量，跑出来的数据只能当个基准——但够用了。至少能确认这套高下压力调校的基础平衡没问题，刹车温度、轮胎升温都在正常区间
突然，耳机传来黄旗的信号
「咋了？」
旬野转头询问旁边的工程师
「有车手在隧道出口的刹车点处打滑失控。不过幸运的是，没有发生碰撞」
「也就是他救车成功了？」
「是的」
很快，那位打滑的车手驶入维修区，返回了自家车队的P房。他爬出赛车后，旬野隐隐约约能听见那位车手像是在抱怨那里的路面......
四十分钟的P1过得很快。试车手把车开回来的时候，车没有任何磕碰，轮胎磨损也均匀
「车没问题」
工程师拍了拍旬野的肩
「P2该你了，放开跑」
旬野点点头。转身返回到休息室，准备换上赛车服，还不忘自言自语
「练习赛可别又出事啊......」
旬野的指尖又开始不停地微抖。法国站的前翼损坏，西班牙站的惊险打滑，再加上第一次跑街道赛，让林可旬野一时之间无法平复心态
穿好赛车服后，旬野也还是把双爱给他的平安御守塞进了赛车服口袋
FP2开场前，旬野坐进驾驶舱，机械师按照旬野的吩咐，六点式安全带系得很紧。工程师蹲在车旁，手里拿着记事板，最后过一遍程序
「第一圈暖胎，第二圈开始推。轮胎工作温度到了再冲计时圈，别急」
「明白！」
「检查无线电，检查线路」
「没问题」
旬野深呼吸一口气，扣上面罩
「专注......专注......」
踩下油门，缓缓松开离合拨片
引擎轰响起来，赛车缓缓驶出维修区通道，汇入赛道，赛道上有些许车手开始做圈速了
暖胎圈跑得很稳。旬野左右打方向给轮胎升温，刹车也点了几次，让刹车盘进入工作温度。摩纳哥的墙面在两侧飞速后退，高下压力带来的沉重贴地感顺着座椅传上来——林可旬野熟悉的手感
冲过起点线的瞬间，飞驰圈开始
前两个计时段跑得很顺。 Sainte Devote一号弯的走线卡得很准，著名的Loews发夹弯的刹车点也比预想中更靠前一点，高下压力把车身按得死死的。没有太紧贴护栏
然后就是隧道
全油门扎进隧道的瞬间，引擎声被墙面反弹回来，震得头盔都在嗡嗡响。视线尽头是一团刺眼的白光，那是出口
旬野把方向往右带了带，贴住右侧赛车线，油门踩到底
220km/h
驶出隧道，刺眼的阳光瞬间覆盖
旬野凭着记忆，刹车精准踩中刹车点
右脚重重踩下的瞬间，重心猛地砸向前轮。隧道出口的下坡把速度又往上推了一截，刹车踏板的反馈比预想中更硬
就在他准备往左打方向切入弯道的刹那
车尾突然向外一摆
整个尾部向右甩出去。旬野条件反射地反打方向，同时松了一脚刹车，但无能为力，右侧就是护墙
「该死！」
旬野双手迅速离开方向盘，右前轮猛地磕在了右侧护墙上。右前悬挂断裂，车轮系绳拽着轮毂，从而没让轮胎完全脱离车体飞出去。歪歪扭扭地挂在车头侧面，在滑行中蹭着地面拖出一道黑痕
沉闷的撞击声盖过了引擎，旬野的右手刚好放在赛车服口袋上，口袋里面就是那个谈蓝色的平安御守
前翼的碳纤维碎片飞溅出去，一个小小的碎片飞向驾驶舱，擦着旬野的头盔飞了过去
赛车像被人从侧面踹了一脚，斜着滑出去，前翼整个断裂开来，零件散了一地
速度在剧烈摩擦中飞速往下掉。车身沿着赛道滑行，冲过减速弯的路肩，直到势头耗尽，最终歪歪扭扭地停在小直道靠港口护栏上
隧道里的回声慢慢散去，无线电里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林可！你还好吗？林可！还好吗？」
头盔里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耳鸣声在他的脑袋里乱撞，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我还好，我没事。我搞砸了......」
引擎熄火的瞬间，座舱里静得可怕
他拆了方向盘，解开安全带，从座舱里钻出来。靴子踩在满地的碳纤维碎屑上，咯吱作响
两个赛道马修已经冲过来，一人举着双黄旗挥动，另一个人凑过来问他有没有受伤
旬野摇了摇头，解开手套，稍低着头，右手抓着手套懊恼地挥了一下拳，嘀咕着
「希望他们没有看见这一撞......」
马修引着他翻过靠山一边的护栏，站到了围墙外的狭窄安全通道里。林可旬野全程低着头，没说一句话
没过几分钟，巨大的吊臂从弯道上方的建筑后伸了过来
他走在围墙后面，向维修区走去，头盔都没摘——没人能看见他的脸色
十几分钟后，林可旬野走回维修区，进入车队P房
他摘下头盔、头套和耳机。队医拿着小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又按他的脖子和手腕，问了三遍有没有头晕恶心。旬野都摇头没说话，确实什么事都没有
工程师拿着电脑蹲在他旁边，先递了瓶水过去，再点开遥测数据
「人没事就好」
「隧道出口那边是摩纳哥的老毛病了，你刹车压得太死，前胎锁死了半秒——2011年F1摩纳哥的练习赛，有位车手也和你在那里发生同样的事。这条赛道每年都有事发生，不是你的问题」
旬野盯着屏幕上的G值曲线，没说话，捏了捏紧矿泉水瓶
连续三站练习赛都出状况。保罗里卡德卷入事故蹭烂前翼、加泰罗尼亚不适应调校打滑差点出事，现在直接在摩纳哥隧道出口打滑撞墙。这也太倒霉了，胸口那股闷火也烧得他难受
工程师看了看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可，不必在意。F3的第一站，你就拿下了第三名。第二站，你在暴雨中又拿下了第二名，在我们这种小车队，已经是最棒的了！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车手，你才16岁，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即使没有成功，这一路以来也足够了」
旬野捏矿泉水瓶的手指顿时放松，抬起了头
「......是啊，我要进入F1，拿世界冠军」
他顿了顿
「......你肯定能做到的！车下午就能修好，剩下的时间慢慢做调校，后天肯定给你一台状态完美的车。你现在别想车的事，中午好好吃顿饭，下午歇着，和家人、同学和朋友发发消息，或者去城里逛逛散散心，去巴黎咖啡馆坐坐，或者去拉沃托海滩散散步，都行」
「谢谢......我知道了」
旬野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拧开瓶盖灌了口水，转身往休息室走去，准备换装
工程师盯着他走去休息室的背影，笑了笑，随后合上笔记本电脑，往车间走去
车队食堂的午餐简单清淡，林可旬野拿着刀叉吞咽着盘中食物。拿出手机，屏幕暗着，迟迟没有来自东京的消息
摩纳哥此刻刚过正午，换算时差，东京那边已经夜里七点多，家人应该正围在一起吃晚饭，朋友们也早就放学在家
旬野把手机塞回口袋，又摸出双爱给他的平安御守。脑海浮现出当时发生事故时：一块碳纤维碎片擦着他的头盔飞了过去，手刚好放在口袋外侧......
旬野盯着御守看了好一会，直到旁人提醒，才慢慢地塞回口袋
饭后他还是听了工程师的建议，独自走出维修区
一路走到巴黎咖啡馆的露天露台，遮阳伞挡住刺目的日光，对面就是华丽复古的蒙特卡洛赌场，鎏金穹顶在阳光下晃眼。未成年的他无法踏入赌场内部，索性找了张靠边的木桌坐下，点了一杯冰柠檬茶与本地招牌柠檬挞
邻座满是闲聊说笑的游客，松弛的氛围衬得他愈发沉闷。他再次点亮手机锁屏，通知栏依旧一片空白
在咖啡馆坐了半个钟头，心里的烦躁半点没消散，他起身往拉沃托海滩走去
这片沙滩是摩纳哥本地人日常休憩的去处，浅蓝海面澄澈透亮，沿岸种满高大棕榈树，不少当地人和游客走在步道闲聊散步
旬野踩上微凉细沙，双手插外套兜，独自走到海岸线边，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旬野看着远处要下山的太阳，从口袋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
他孤身站在海岸线，周边游人的说笑声此起彼伏，四下没有旁人
脑海里接连蹦出家人们和朋友们的祝福和欢声笑语的画面
「不能困在过去」
他攥紧拳头，声音低沉了些许
「不过是一次练习赛撞墙而已，要是这都跨不过去，连F2都进不了，更别提拿F1世界冠军了......我不能辜负了大家的期待！」
落日橘红的阳光漫上沙滩，连日三连练习赛不顺的烦躁、撞击瞬间的恐惧、对自身能力的怀疑，都跟着一浪一浪的潮水缓缓褪去
「后天的排位赛、之后的正赛，我一定会稳住节奏，拿出全部实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