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周六
天光漫过酒店窗户时，林可旬野安安稳稳自然醒，没有闹钟催醒，也没有雨滴敲窗的动静惊扰睡眠
他慢悠悠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视线扫向窗外，整个人微微一怔，眼底漫开几分惊叹，愣了一会儿后，迅速掀开被子下床，跑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景
「居、居然下雨了......」
虽然在前几周的加泰罗尼亚雨战一站成名，可摩纳哥和别的赛道完全不同。这条狭窄街道就算干地跑都容错极低，一旦下雨，危险只会难上加难
「排位赛......要跑雨天了」
旬野话音刚落，他的电话骤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车队
指尖划开接听键，扬声器传来工程师的声音
「林可，现在是七点整，可以来维修区了。不用急」
「...知道了，我很快过去」
挂断电话，他换上车队的冲锋雨衣，揣好口袋里那枚平安御守，乘电梯走出滨海酒店
细密冷雨笼罩整片蒙特卡洛
走进P房，车队人员都在忙着排位赛前的筹备工作
有人最先看见进来的旬野，抬声打了招呼。领队放下手里的调校表格，朝他走近
「这几天怎么样？缓过来了吗？」
「嗯，还行」
「那就好。不用绷得太紧，加泰罗尼亚那一场，我们全都记着。我们相信，你会在摩纳哥创造奇迹的」
其它工作人员也跟着附和几句宽慰的话，细碎的鼓励落进耳朵，稍微冲淡了他刚才望着雨幕生出的顾虑
工程师递来平板
「练习赛撞损的部位已全部更换检修完毕，车况没有隐患。我们刚完成整套湿地高下压力空力套件的装配」
旬野的指尖不停磨着冲锋衣口袋里的御守，目光落在平板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上
「嗯。今天的排位赛，我会尽力的」
话音落下，他朝领队与工程师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车队后方的休息室
旬野脱下冲锋衣换上赛车服，把那枚平安御守放进裤子内侧口袋，随即靠墙站定，开始做赛前热身
手腕、脚踝、肩颈依次绕环拉伸，弓步压腿时目光落在地面，脑海里正一遍遍推演摩纳哥雨天的走线。半雨胎的排水极限在哪里，每个弯的刹车点要比干地延后多少，所有参数在脑中反复打磨
Q1排位赛的绿灯准时亮起
二十台赛车依次驶上赛道，雨丝密密砸在头盔面罩上，胎面碾过积水，拉起两道半米高的水帘。才刚跑过半圈，黄旗就亮了：有车手在一号弯圣德沃特弯油门给得太急，车尾甩出去蹭上护栏，赛道碎片散落一地
「咋了？」
无线电传来旬野的询问
「一号弯有车手失误打滑，注意控车」
「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黄旗几乎没断过
有人在低速弯打滑打转，有人蹭墙，摩纳哥狭窄的街道把雨天容错率压到极致，大半车手都在小心翼翼试探极限，圈速起起伏伏
旬野自始至终没受干扰。他没怎么硬推，每一圈都把走线走得稳妥，刹车点往后挪一米。高下压力套件牢牢把车身按在路面上，哪怕压过路面积水，方向盘也没有多余晃动
方格旗挥动，成绩板刷新——第十名：1分33秒468。稳稳地晋级Q2
他驾驶赛车驶回维修区，做着Q2的调整
Q2开始前，赛车稳稳停在P房上，机械师们围在车身两侧快速调校胎压与刹车平衡，工具碰撞的轻响混着雨声漫在车库里。旬野全程坐在座舱里没有起身，手搭在方向盘上，掀开面罩，闭着眼在脑中复盘Q1里每一个弯......
隔壁强劲车队的P房的两台赛车也在做着调整。队内主力车手：约翰·韦斯特。半掀开头盔面罩，摁下方向盘的无线电按钮，和新人队友交谈
「那小子第十名混进Q2了！」
新人有些茫然
「谁？」
「林可旬野，那个16岁的日本车手」
新人的脸上显出些许惊讶的神态
「他好像也是新秀，我了解那几场。前两站都上领奖台，他雨地技术的确有东西......」
「运气好罢了！不过不得不承认，他的天赋很强......法国站被他死死防住，还被他拉开七秒优势，我只拿了第四。加泰罗尼亚那场大雨更是被他在五号弯超越」
韦斯特满脸不服却又暗暗微微敬佩，他转头看向右边。虽然是自家车队P房的墙壁，像是透视一样，似乎能看见旬野在座舱里。韦斯特的眼睛睁大了一下，想到了什么
七分钟后，信号灯转绿，Q2排位赛正式开启
能闯进这一轮的全是欧洲赛场的天赋车手，雨地功底扎实，圈速咬得极近，赛道上的节奏比Q1快了一截
旬野卡在赛程中段放出飞驰圈，前两个计时段走线精准至极，分段计时唰地跳出紫色——比当前最快圈的对应分段还要快上一点
前方的约翰韦斯特也在做飞驰圈
就在最后的几个低速弯，韦斯特赛车忽然收油减速，不偏不倚卡死在最优行车线上，既不提速拉开，也不避让让行，硬生生拖慢了他半秒
韦斯特最后一个弯才加速拉开。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旬野在无线电想抱怨，可没有说出口，只是询问圈速
「跑了多少？能进Q3吗？」
「第十名！刚好卡线晋级！你似乎遇到了阻挡......」
工程师那边飞快刷新着成绩表，声音里带着点庆幸又压着气
「没事，能进就行」
没有抱怨，没有暴怒，仿佛被刻意阻挡的人不是自己
赛车缓缓驶入维修区，他抬手用手背抹了抹面罩的水珠，一直盯着韦斯特的赛车，眼底只剩沉下来的冷冽战意
韦斯特确认成绩后，嘀咕着
「居然没有成功......」
韦斯特指尖握紧了下方向盘，面罩下的脸沉了下去
他本已经在低速弯卡死行车线，至少能把这新人挤到淘汰区，却没料到对方前两段跑出的紫色最快时分段优势，闯进了Q3
维修区的短暂间歇里，机械师们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林可旬野被阻挡的郁气没有化作怒意，全被他化作成了动力。工程师俯身凑到座舱边，语速飞快地报着胎压与刹车的微调方案，他只偶尔点头应声，视线一直落在前方积着水的赛道上
「待会Q3，走着瞧......」
雨偏在这时又大了几分。领队望着天幕皱紧眉，语气裹着顾虑
「雨再下大就得换全雨胎了，摩纳哥雨天太冒险了」
「他的控车技术很稳」
工程师盯着屏幕上的调校数据，语气笃定
「相信他」
又几分钟后，绿灯亮起，Q3排位赛正式开启
十台赛车驶上赛道，车尾拖起的水雾连成一片朦胧的白
第一个飞驰圈，旬野没能把握住最佳节奏，冲线后暂列第十，垫底
赛车缓缓滑回P房，机械师立刻围上来调整胎压与刹车平衡
工程师俯身趴在座舱边，声音透过雨声传来
「前胎温度低了些，我们马上调好。最后一圈放开跑，走线再贴墙一点，这不是你的极限」
旬野微微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赛车裤子口袋里的平安御守
几分调整后，他重新驶上赛道，目光很快锁定前方一台性能略胜自己的中游赛车...
「跟车吸尾流!」
暖胎圈结束，计时圈正式开始
一号弯走线精准，刹车点卡得丝毫不差，出弯全油门贴向护栏
出弯后的假弯短直道，前车尾流稳稳裹住车身，雨幕掀起一米高，雨滴疯狂拍打着头盔面罩
旬野借着拖航效应把速度拉到极致，始终保持安全车距。可性能差距摆在那里，前车还是慢慢拉开距离，尾流彻底消失
旬野半点不慌，收心沉气
赛车驶入隧道的瞬间，雨声突然被隔绝，只剩引擎轰鸣在封闭空间里震荡。也就在这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轮胎碾过路面的震动、方向盘传回的抓地力变化、每个弯角的最佳入弯角度，所有细节都清晰映在脑海里
心流状态，人车合一
此时全场圈速成绩几乎已全部定格
出隧道后的几个弯，他把走线跑得极致，车身几乎擦着护栏过弯，轮胎离护栏只有几厘米。刹车点比上一圈更晚半米，入弯速度再快两公里，出弯油门踩得果断又精准，半雨胎稳稳抓着湿滑路面，没有半分滑动。最后一个低速右弯通过，全油门冲过终点线
旬野大口喘着气，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第几?第几?!」
等待的时间有些慢，直到工程师的声音猛地炸开，带着破音的欢呼
「第一！林可!！Pole position!（杆位），只快了0.005秒！！你的第一个杆位！」
P房里瞬间爆发出震天欢呼，机械师、换胎工等所有车队人员互相击掌拥抱，领队攥着拳头重重挥了一下
座舱里，旬野锤了几下方向盘，耳边是无线电里持续的欢呼声，还有自己的心跳。他高举左手挥舞着拳头
「yes！我做到了！yes！」
回场圈，不远处前方，约翰韦斯特得知无线电传来自己第二发车、差0.005秒、林可旬野夺得杆位的消息。久久没有说话。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这个新人，却没料到对方还能跑出这样的圈速
「居然......！」
回场圈的雨势渐渐收了势头，林可旬野的赛车缓缓驶入维修区通道，印着巨大数字“1”的排位立牌早已竖在维修区
他稳稳将车头停在立牌前，解开安全带，双手撑着座舱爬出来，踩上了赛车的前鼻锥。在雨中高高举起攥紧的拳头，又挥舞了几下
车队人员们齐齐鼓起掌，领队抱着手臂站在最前面，嘴角已经压不住。机械师们互相拍着肩膀拥抱，实打实的欣喜
没人上前打断旬野的庆祝，只是站在原地，用掌声和欢呼迎接这位16岁的新人车手夺下队史以及个人首个杆位的意气风发
「干得漂亮！！林可！」
领队等他跳下车，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休息好，明天会更精彩！」
一旁印着“2”的立牌前，约翰韦斯特爬出赛车，揭开面罩，一动不动地盯着一旁正被队员围着的林可旬野身上，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别急，明天还有正赛......！」
这口气，他咽不下
摩纳哥的夜风吹散了乌云，次日清晨，阳光明媚，洒在港湾的水面上，泛着磷光
经过一整夜的风干，赛道完全干透，路面积水全无
车队技师们天刚亮就忙活起来，将排位赛的湿地高下压力调校，换成了适配干地的平衡设定
这次只有一个正赛
距离正赛开始还有四十分钟，赛车全被推上发车格，林可旬野却靠在座舱里，开着头盔面罩，双眼闭着，呼吸均匀绵长。他的生物钟还没完全调整好，索性趁着赛前最后的间隙窝在狭窄的座舱里补觉
工程师站在车旁，直到最后一遍检查完毕，赛车被推才俯下身轻声唤醒
「林可，醒醒。还有十分钟」
「嗯～......？哦哦」
旬野缓缓睁开眼，活动了下颈部，扣上头盔面罩，转瞬就被赛场的锐利取代
不远处的右侧第二发车格上，韦斯特双手靠在方向盘上。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杆位发车格的39号赛车上，眼神非常犀利
与此同时，东京林可家的客厅里，电脑屏幕正亮着直播画面林可欣里佳趴在桌沿，手指点了点画面里刚醒来的旬野，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要比赛啦，欧尼酱还在偷偷睡觉，看起来傻乎乎的，卡哇伊」
「别乱讲」
天野夜欣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伸手轻轻敲了敲女儿的头
「唉哟～」
妹妹捂了下头
母亲皱了皱眉头
「这孩子，肯定又熬了好几天，等他回来，我得做些吃的给他补补......难道他又不听话，天天吃快餐、不穿好衣服?真是的，走之前我千叮嘱万嘱咐......！」
她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坐姿往前凑了凑，担心得不行
坐在沙发上的林可泉放下手中的报纸
「他心里有数，赛前补觉很正常，毕竟时差不一样。还有很多的因素，比如......」
父亲又开始讲起一堆专业知识
妹妹斜了斜眼
「爸爸又来了，这比数学课还难听懂......」
解说员的声音从电脑扬声器里传出来，介绍着发车顺位，当念到「Pole position——RINKA JUNNO」的时候，欣里佳立刻坐直了身子，转回头看回电脑，攥着小拳头晃了晃
「欧尼酱加油！」
暖胎圈缓缓跑完，所有赛车依次回到发车格，停稳在各自的发车顺位上
五盏红灯依次亮起，全场引擎震耳欲聋
「我一定要pole to win......！」
灯灭起跑！
39号赛车弹射般窜了出去，旬野对离合与油门的把控精准到极致，完美起步
紧随其后的韦斯特同样迅猛，死死跟在旬野后面，一前一后冲入一号弯
后排车阵却乱了。一位车手起步昏厥，后车避让不及，前翼剐蹭到了前车的后轮，碳纤维碎片散落在赛道上
又有一台车猛地打方向避让，但摩纳哥赛道实在窄，车子直接撞上护栏，右前轮报废
赛会立刻出示单黄旗，赛道马修快速推车、清理碎片
那位撞护栏退赛的车手把方向盘解开后丢了出去，解开安全带爬出车，解开手套猛地往护栏一丢，怒气冲冲地往维修区走
「啊！！该死的！！！」
赛道马修跑过来他的身边安抚他
「你没事吧？冷静点，冷静点」
「走开！都别碰我！」
同时，东京家里的客厅，欣里佳「呀」了一声，母亲也坐直了身子，直到解说员说
「只是小事故，还好无人受伤...」
夜欣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念叨
「多危险啊.......」
两圈之后，碎片和事故车清理完毕，绿旗摇起，26圈的正赛正式拉开帷幕
旬野刚瞥见绿色摇起，瞬间就踩死油门，每一个弯的走线都在挑战极限，离墙平均只有1厘米。连续刷了三个最快圈
「轮胎目前还行，注意保胎」
无线电传来工程师的声音
「收到」
旬野却没收慢速度，依旧不断加速
身后的韦斯特比他更疯
他不断像旬野发起进攻，哪怕没有超车空间，也要把车头往空隙里钻，逼得旬野不断调整防守
「赛车手见到空间就超车，否则你就不是赛车手！」
在发夹弯，两人往左打死方向低速前行。韦斯特抓住机会一记晚刹车，往左进攻来到旬野的赛车的左侧，但行车线很窄，韦斯特的右前轮摩擦着旬野的左侧箱，来了个“抛光”，但还是没有成功超越
「他疯了吗?！」
林可旬野咬了咬牙，在隧道的直线上死死守住行车线上，不给他半点超车机会，好胜心爆发
「来吧！」
「注意轮胎衰减，他在逼你消耗轮胎！」
工程师的提醒及时传来
「还有13圈，稳住节奏！」
「明白」
旬野却还是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
最后一圈
P房里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林可！！！冲！！别给他超了！！！！」
领队带着耳机死死盯着屏幕画面
家里，妹妹屏住呼吸，母亲双手抱拳祈祷，父亲前倾着身子盯着屏幕
「来到最后一圈！！林可旬野还在领跑，韦斯特还在和他争夺着冠军的位置，差距不到半秒！」
解说员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要在摩纳哥见证，来自16岁的新人车手首冠吗?！」
隧道入口，韦斯特终于再次抓到机会
他借着尾流把速度拉到极致，在隧道里的短直道猛地抽头，试图从外线完成超越
两车的车身几乎贴在了一起，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头盔上的涂装
旬野咬着牙，没有丝毫避让。这次没有打滑，在出口处一记晚刹车，守住了行车线，韦斯特超车失败
最后一弯，39号赛车往终点线冲去
车队人员们纷纷爬到维修区与赛道之间的护栏上，挥舞着手臂和拳头，朝着赛车驶来的方向呐喊
「冲线了！！林可旬野！！冠军！！队史首个分站冠军！！」
解说员的声音穿透扬声器，P房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领队大声呐喊，和机械师们抱在一起，所有人都在跳着、喊着，发泄着压抑已久的狂喜
无线电里，旬野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嘶吼，左手抬起挥舞着
「我们做到了！！冠军！！冠军！」
家里，欣里佳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举着胳膊欢呼
「欧尼酱赢了！欧尼酱是冠军！winner～～～！」
夜欣捂着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角却高高扬着，眼泪掉下来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孩子...」
林可泉靠在沙发上，长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了谈谈的笑意
颁奖仪式在港湾旁的领奖台上举行
林可旬野站在最高领奖台上
「太棒了，我终于站在这里了！」
他接过沉甸甸的奖杯，高高举过头顶。金色的奖杯映着少年满是笑意的脸
约翰韦斯特站在第二领奖台上，面无表情地、慢节奏地鼓着掌，眼神却不断往旬野身上飘
香槟塞被弹飞，他握着冰凉的香槟瓶，朝着台下车队人员喷了过去，酒液和欢呼声、笑声夹在一起，洒了出去
电脑屏幕前，欣里佳指着画面嚷嚷
「妈妈你看！欧尼酱在喷香槟......香槟是什么味道呀？好想喝一口」
「别乱想，你可不能喝」
母亲笑着擦了擦眼泪
林可泉看着屏幕里高举奖杯的少年，拿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十六岁的日本新人车手，在摩纳哥的街道上，拿下了他职业生涯第一个分站冠军，他追逐梦想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