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燎说他太弱了。
这句话在当时听来像是一句嫌弃，但现在想来，或许不只是嫌弃，她是真觉得他太弱了，弱到搬不动一块石头，弱到关键时刻连自身意识都掌控不住。
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轻易开口，说出“负责”二字？
陆泽蹲下身子，将手按在一块比较大的重磐石碎屑上，与之前不同的是，那种搬不动的无力感不再有了，他稍稍发力，便稳稳将石块握在手中。
虽然依旧有些沉重，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他的身体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随手将碎石丢在一旁，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崖壁前，捡起了赤燎留下的那把铁镐。
新的石桌还没有着落，该采的石料、该做完的活，不能半途而废。
就算回去要挨骂、挨打、挨刀子，也该先把分内之事做完。
陆泽举起铁镐，朝着崖壁上那块赤燎之前凿出的痕迹狠狠砸下。
这一次，镐刃稳稳嵌入坚硬的石层。
他双手攥住稿柄，往外一撬，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头就从崖壁上脱落下来，滚落在地。
个头虽小，可好歹是他凭自己力量凿下的第一块石料，比之前那个连白点都印不上去强太多了。
再来！
陆泽一下接一下地砸着，挥汗如雨，体内潜藏的龙血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意志，一股温热的力量开始主动往手臂上涌动，让他每一次挥镐都比上一次更有力。
反复尝试十数次后，一整块重磐石沿着赤燎之前切出的断面，应声裂开了。
陆泽喘着粗气，俯身抱起石头，还是很重，只能勉强将它搬离地面。他撸起衣袖，一步一晃地把它搬到旁边，随后又回到崖壁前，继续凿下一块。
山风从谷中吹来，带着些许凉意，陆泽也不知道自己凿了多久，只知道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手臂从一开始的酸痛变成了麻木，又从麻木慢慢沉淀出了一种奇异的充盈感。
他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强了。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天下无敌的虚妄力量，而是每一镐下去，都比上一镐更有力；每搬一块石头，都比上一块更从容。
这份肉眼可见的成长，压下了他的满心烦闷，反而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凿出大小各异的石料后，陆泽逐一挑选，最终留下一块尺寸合适、板面相对平整的重磐石。
接下来的难题就是怎么把它弄回去了。
石头太大，陆泽根本拿不动，他也没有赤燎那腾空飞行的本事，只能采取最笨拙的方法，一点点地推着巨石前行。
可夜色昏暗，山路崎岖，磕磕绊绊不可避免，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况且他甚至都不知道去往龙族山谷的路，毕竟他一路上基本就没睁开过眼。
无奈之下，他只能沿着赤燎离去的方向一直走。
就这样，走走停停，这种漫长又煎熬的路途，让他莫名想起了被众神惩罚推石的西西弗斯。
伟大的哲学家加缪曾说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年少无知的陆泽还真是信了他的鬼话，真该让他来推推这块石头，保准他幸福不起来，只会想着把石头和哲学一起踹下山崖。
……
等他终于看到龙谷入口那两棵高大的古松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陆泽把石头推倒木屋门口，一屁股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疼的，衣服上全是灰和汗，脸上也蹭满了泥痕，显得狼狈不堪。
“陆泽？”一道清脆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惊讶。
夜猫子金璃这会儿还没睡，她早就看到一道脏不拉几的身影在龙谷里一直蛄蛹，没想到竟然是陆泽。
陆泽转过头，看到金璃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耀眼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金璃走近了几步，借着月光打量着他满身狼狈的模样，“二姐不是跟你一块去的吗？她早就回来了。”
陆泽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吗？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天刚黑那会儿吧，”金璃随口答道，“我见她孤身一人回来，便问起你的去向，她脸色极差，一言不发，径直回了蕴灵古林，说要闭关，让我们谁都别去打扰。”
她说着，歪着脑袋，眼底浮起几分狐疑：“你是不是又惹二姐生气了？”
“没有。”陆泽立即矢口否认道，既然赤燎没有说，那他肯定不会蠢到主动坦白。
而赤燎这时候选择闭关，应该也是不想见到自己。
“真没惹二姐生气？”
“真没有。”
金璃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不太相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只当是二姐损失了本命精血后太过虚弱，才心情不佳，先回来修养了。
她的目光又落在陆泽身上那套沾满灰土和汗渍的锦衣上，皱了皱鼻子：“那你这一身是怎么回事？跟泥地里打了滚似的。”
“采石头啊，”陆泽指了指门口那一大块重磐石，“银玥前辈吩咐要重做石桌，赤燎前辈走的时候石头还没采好，我就待在那儿独自凿石，然后一点点推回来的。”
“这是重磐石？”金璃摸了下石头，满脸意外道，“单凭你自己能凿的动？”
“是赤燎前辈损耗本命精血，帮我重塑了体质。”提及本命精血，陆泽心底的愧疚愈发浓重，这份恩情，再加上今日失控犯下的过错，早已让他觉得亏欠良多。
“奇怪，”金璃的语气中满是不解，“龙族的本命精血是能帮你重塑肉身不假，可单凭这点，绝不足以让你有搬回重磐石的身体强度，你应该还要经过长期的魔力淬炼，才能慢慢适应这份蜕变。”
而陆泽现在的这种情况，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打过了一个成年人一样不可思议。
陆泽闻言一怔：“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赤燎前辈要为我用本命精血？”
“是大姐的安排，她本来打算让我们姐妹之中一人，以本命精血帮你改造体质，今早二姐主动揽下带你上山的差事，这件事自然就落到了她身上。”金璃直言不讳道。
她暗自庆幸：本命精血损耗极大，实力会大幅衰弱许久，要不是今天正好二姐承揽了，估计这倒霉的差事又要落到她头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