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在这里的痕迹,也只剩下这些画了。”
从江笙的脸上和语气里,我感受到了他深深的自责与无奈,不禁脱口而出:
“您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呢?”
“您说是因为自己的无能,才把她‘囚禁’在了这传达室,但是,您怎么知道这段时光对她而言,不是一段快乐难忘的时光呢?”
“对一个孩子来说,父母的陪伴本身就是最珍贵的礼物啊。在她心里,这些和您一起度过的时光,一定比任何物质都温暖。”
当看到江绫的画后,我无比笃定自己的观点。我从一堆画中挑出一张,那是所有画里线条最为稚嫩、笔触略显生疏的一幅,可恰恰是这份不完美,让它充满了最纯粹、最天真烂漫的气息。
画上的一家三口,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仿佛有魔力,能驱散世间所有的阴霾与烦恼。尽管我并不知晓后来江绫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作为一名老师,我一定要守护这份笑容。
他的指尖落在我递过去的画上,一下下摩挲着蜡笔留下的粗糙纹路,没再说话。
片刻之后,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释怀的笑:
“哎,谢谢你呀。你看我都一把年纪了,居然被你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开导,老脸都丢尽了。”
我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江师傅,其实……我不是来找人,也不是来问工作的。”
他捏着画纸的手顿了顿,抬头看我,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你怎么知道我姓……”
“我是江绫的英语老师,我叫贺臻遥。”
“江绫”两个字刚出口,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呼吸依旧平稳,只是那常年沉静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澜。
“您……您是绫绫的老师?”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尾音微沉,下意识地将手里的画纸往身侧稍稍挪了挪,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回原处,只是那握着画纸的手,骨节分明,透着股不容动摇的劲儿,“您怎么会找到这儿来?是不是绫绫在学校……”
“您别担心,江绫在学校很好。”我赶紧打断他的猜测,怕他往坏了想,“我来找您,不是因为她犯了错,是因为……我想跟您聊聊她的梦想。”
他愣了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线条硬朗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是么?她现在……还是喜欢画画么?”
果然,这个男人都知道。他如此珍视江绫的画,相信一定也会支持江绫的梦想。
“原来您都知道?”
他没有回话,只是那握着画纸的手又紧了紧,指腹抵着画纸,力道仿佛要把纸纹都碾进肉里。
“她从小学时就喜欢画画,初中时还参加过市里举办的比赛。”
……
周六早晨七点半,当我的室友们正沉浸在美梦中时,我已经洗漱好准备出门了。
周末学校图书馆八点准时开门,作为图书管理员的我可不能迟到。
没办法,平时摸鱼归摸鱼,但早上不准时来打卡可不行,不然一天的打工就算白干了。这算是让我提前体验了一把未来的“社畜”生活。
刚刷卡打开校图书馆的大门,我用眼角余光瞥见门边的阶梯上坐着个人影。
“贺臻遥?”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试探着唤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蒙,看清是我后才慢慢直起身:
“是你啊。”
“高中和初中相比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有不少内容需要提前熟悉,我想早来借几本参考资料。”
看她这模样,怕是早就来了吧。
“你几点来的?不知道图书馆八点才开门吗?”
“没有很早,七点三刻左右吧。”
我没有再说什么,用钥匙打开了图书馆的门。
“开门了,进来吧。”
看她没动,我便率先走了进去。
贺臻遥哪有半分老师的样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脸上还挂着献媚的笑。
我一眼就看出来,准又没好事。
“又要干嘛?”
“嘻嘻,还是江绫同学最体贴我。”
贺臻遥笑着,把列满一长串书名的纸条递到我手上。
“要找的书太多了,我自己一时半会儿找不齐,你帮我一起吧。”
“真麻烦!”
我忍不住撇撇嘴,小声抱怨了一句,可手却像不受控制似的,诚实地伸过去,稳稳接过了那张纸条。
可怕的是,我现在居然对她这种“使唤”已经习以为常了!
《高一英语教材同步教案》《高中英语语法精讲精练(教师版)》《高中生英语课外阅读精选(入门级)》……
各种教材、精讲、案例,居然有十几本!
“为了节约时间,你从上面开始找,我从下面开始!”
留下这句话,贺臻遥便一头扎进了书架堆里,只留给我一个匆匆忙忙的背影。
要是问我图书馆里的文学著作、天文地理这类课外书的位置,我倒是还有点印象。可看着纸条上一个个名字又长、内容又拗口的教学类书名,我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
花了不到十分钟,大部分书本基本都找齐了。
可当我看到纸条的最下面时——
《素描的诀窍》《全国艺考报考宝典》……
不知为何,看见这几本全是美术相关的书,我忽然慌了神。
我紧紧攥住纸条,像是要把心底的慌张都藏起来,脸上尽可能维持着平静。
不过是自己随口撒下的谎,为什么她就这么当真了呢?
那种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鬼话,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会信?!
我抱着刚找齐的半摞书往她那边走,远远就看见贺臻遥在书架间转来转去,指尖在书脊上划得飞快,眉头皱得能夹碎一张便签纸,那晕头转向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把剩下的书顺顺利利找齐的样子。
我忍不住走过去,把怀里的书往旁边的空推车上轻轻一放。
“上面十二本我都找齐放柜台前了,你最后两本找好没?”
她听见声音猛地回头,手里还攥着亮着检索页面的平板,屏幕光把她眼底的无奈照得清清楚楚,指尖在“检索无结果”的页面上点了好几下。
“还差一本《素描的诀窍》,其他都好了。我在机器上搜了半天也没找到,连个馆藏位置都没跳出来。”
我不用看屏幕都知道是什么情况,指尖在她平板侧边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
“这书太老了,估计是当年图书馆刚开馆的时候进的,那时候登记流程不完善,根本没录进现在的检索系统里。”
我抬手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往那边偏了偏头,“你去一楼美术区最里面那排贴着旧标签的书架找找,那堆没录系统的老画册和技法书,都塞在那儿。”
贺臻遥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突然抓到解题思路的学生,下意识就追问:
“这么老的书江绫你都看过?连没录系统的位置都门儿清。”
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没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