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 贺臻遥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自己的梦想,作为老师,这次我无论如何都要支持她!”
“你还有闲工夫操心这个?” 主任的语气冷了下来,“贺老师,你该把心思多放在学生的期末考试上!之前的赌约你没忘吧?要是五班的及格率达不到标准……”
后面的话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我捏着书脊的手指却突然收紧,书皮上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
教导主任那小人得志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与之相反的,却是贺臻遥 ——
她明知徒劳却仍旧不遗余力、谆谆教诲时的模样,
她听见学生诉说梦想时眼里漫出的真切喜悦,
她此刻为学生放低姿态去恳求时带着卑微的声音……
胸腔里一股憋了许久的情绪骤然炸开,我猛然推开办公室的大门!
“你为什么要去求他?为什么就为了这种破事……”
说到后半句,我自己都诧异,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一层浓重的哭腔。心底一片乱糟糟,愤怒、不甘、愧疚缠成一团。
宋郁皱起眉,厉声呵斥:“江绫?进办公室不会敲门啊!?”
贺臻遥微微一怔,视线转向门口的我,眼底藏着一丝意外:“江绫…… 你怎么来了?”
我全然无视一旁的教导主任,快步径直走到贺臻遥面前,目光死死锁着她。
“为什么你总把宝贵的精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贺臻遥微微垂眸,语气平缓:“你是说参加艺术大赛的事么?”
“现在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吗?!” 我喉头发紧,几乎是逼问,“你自己现在什么处境,你难道不知道吗?”
“处境?” 她轻声重复,似乎还没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你跟教导主任打赌了吧!期末考试如果有学生不及格,你就会被调走!”
贺臻遥的眼神倏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心事被人猝不及防戳破,睫毛轻轻颤动,声音不由自主低了半分。
“江绫,你…… 都听到了?”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窗外蝉鸣无休止的聒噪。
我望着她略显无措的侧脸,心里五味翻涌。我本该暗自窃喜,可此刻半点快意都感受不到。
……
半晌后打破沉默的,却是她轻得像叹息的一句道歉。
“对不起。”
她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歉意。
“宋主任当时说的话很不妥,老师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很难受。换作是我,听到这样的评价也会觉得委屈、甚至生气,这种感受太正常了。”
……
我猛地一怔。
原来,她以为我泛红的眼眶、带着哭腔的声音,全部都是听见宋郁恶意嘲讽之后委屈难过。
到这种关头,她第一时间惦记的,居然是我的情绪。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感动汹涌而上,紧随而来的是沉重的愧疚。我一直在欺骗她,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内心中筑起的那道高墙,已经摇摇欲坠。
我第一次由衷地希望,能有一个人,狠狠发力,彻底击碎我层层包裹自己的高墙。
“为什么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想这种没用的东西?” 我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依旧尖锐。
贺臻遥微微歪头,轻声询问:“没用的东西?是指?”
“那种混蛋在背后对我如何议论,我根本毫不在乎!”
那些刻薄恶毒的话语于我而言不过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从来无法在心底掀起半点波澜。
宋郁重重一拍桌子:“江绫!注意你的措辞!”
我全然不理会主任的警告,冲着贺臻遥声嘶力竭地大吼:“你再过一个月就要卷铺盖走人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怒吼倾泻而出,仿佛要释放积压许久的所有情绪。可我心里清楚,这份怒火从来不是针对贺臻遥,我恨的是处心积虑演戏、算计她的自己。
都是我自己的错!
……
贺臻遥怔怔望着失控的我,片刻后,唇角缓缓浮起浅淡笑意,声音里藏着一丝惊喜与动容:“原来你在担心我。”
“放心好了,我是不会离开的。”
她微笑着看向我,眼神笃定而自信。
我敏锐捕捉到一处细节:她说的不是 “如果输掉赌约”,而是简简单单一句 “不会离开”。
“我现在不是正努力着吗?只要你肯和我一起努力。”
说着,贺臻遥缓步走上前,伸手从我手中接过那本《素描的诀窍》。
那笑容如同春日绽放的花,灿烂温暖,仿佛能够消融世间所有阴霾。
可盘踞在我心底的这片阴霾,真的能够被驱散吗?我暗自发问。
“努力?” 我低声重复,带着一丝自嘲。
“是啊,相比赌注而言,帮助学生实现自己的梦想对我来说更重要……”
果然…… 是这样。
贺臻遥从来都是这样的老师。比起自身前途,帮学生守住梦想、找到方向,才是她投身教育的初衷。
我再也撑不住持续伪装的外壳,所有心思绷到极限,一股破罐破摔的念头涌上来。或许只有坦白一切,胸口沉甸甸的压抑才能稍稍缓解。
“骗你的。”
我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冰冷锋利,直接斩断她未完的话语。
贺臻遥瞳孔微缩,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什…… 么?”
“我说,喜欢画画什么的,都是骗你的。” 我一字一顿,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不肯躲闪,“只是不想学习,想让你卷铺盖走人而已。”
话音落下,我抓起那本白色笔记本 —— 贺臻遥亲手整理的错题集,狠狠揉成一团,用力摔进一旁的垃圾桶。
落地的瞬间,我仿佛清晰听见心碎的声响。
预想之中的解脱没有到来,心底阴霾不减反增,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贺臻遥脸上温暖的笑容骤然僵住。震惊漫上眉眼,紧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慢慢沉淀成难以掩饰的悲伤与茫然。
我静静注视着她,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酸涩难忍。
这一年,我对无数人撒谎,内心早已麻木。我从来没有预想过,自己随口编织的谎言,狠狠伤害一个真心善待我的人时,会痛苦到这种地步。
是啊,从头到尾全都是骗她的。
面对全心全意替学生着想、拼尽全力想要拉我一把的贺老师,我拿最卑劣的谎言作为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