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教导主任慢悠悠擦拭眼镜,嘴角扬起得逞的冷笑。
“呵呵,看来贺老师现在是用不上艺术大赛的名额了。”
宋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讥讽笑意,转身径直离开办公室。
......
办公室内只剩下我和贺臻遥两个人。
我暗自唾弃自己,自私、阴暗、不择手段。对自我的厌恶,在这片死寂里不断发酵,愈发清晰深刻。
我默默期待着,期待她失望、愤怒,哪怕厉声指责我、动手斥责我都好。至少那样,我心里能稍微好受一点。
贺臻遥嘴唇轻轻翕动,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淡得如同被风吹散的烟。
“原来是这样啊。”
窗外清风撩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长久沉默,久到我以为她会转身,再也不想和我说一句话,才听见她轻柔的声音响起。
“既然是骗我的,那为什么现在却告诉我了呢?”
我心头一震。
是啊。我本可以继续隐瞒一切,冷眼旁观她徒劳奔波,等到期末尘埃落定再揭晓真相,那样才最符合我最初的打算。我为什么要主动坦白?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浓重的悲伤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我读不懂的坚定。
“放心好了,赌约我会赢,你的…… 梦想,我也会支持!”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语气满是质疑:“你拿什么赢?你自己什么处境,你还不清楚吗?”
贺臻遥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动摇:“没事的,我相信自己的学生。”
……
相信我这样满心算计、满口谎言的人?
到底要天真到什么地步,才能说出这种话。
“因为你愿意告诉我真相,就不算太晚啊。”
贺臻遥轻轻弯了弯嘴角,话语很轻,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直直坠入我死水一般的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贺臻遥轻轻弯了弯嘴角,语气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直直坠入我死水一般的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她缓缓站起身,方才一瞬流露的无措早已消散,脸上重新浮起往日那种令人心安的坚定。
接着,她走到垃圾桶边,弯腰捡起我刚才扔进去的笔记本,指尖小心翼翼拂去封面上沾染的灰尘,又耐心地一点点把皱巴巴的页脚仔细展平。
她垂眸注视本子的模样,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本普通错题集,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已经…… 太晚了。”
我别过脸,不敢直视她温柔的眼睛,声音干涩发哑。
那些被我肆意挥霍的时光、被我亲手辜负的期待,哪里是一句轻飘飘的 “愿意改” 就能轻易弥补回来的。
“确实,时光不会倒流,曾经犯过的错、留下的遗憾,没有人能够将它挽回。”
贺臻遥一边轻轻抚平纸页,一边轻声开口。
忽然,她动作一顿,从笔记本最后一页抽出一张泛黄的画纸。
那是一张水彩画,画着一家三口,笔触尚且青涩,却盛满孩童独有的天真。画里爸爸妈妈牵着小孩的手,身后是机床厂的大门,纸上铺洒开的暖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猛地怔住 —— 那是我六岁时,在机床厂传达室画下的第一张画。画里是我日夜期盼的场景:爸爸妈妈下班,一起来接我回家。
我一直以为,这张画早就被父亲随手丢掉了。
“但现在我们能做的,是让那段一度停滞不前的时光,再次流动起来。”
贺臻遥将画轻轻夹回笔记本里,把本子稳妥放在我的面前,目光温柔,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这次不光只有你一个人,还有我,还有一直等着你的父母。”
“上周末去家访时,我看见门口传达室的大叔在整理这些陈年旧画,足足两大捆。他说这些都是他女儿小时候画的,这么多年,他一直偷偷珍藏着。”
我死死盯着那幅画,指尖不受控制地向内蜷起。画纸上的水彩颜料早已褪色,可画里那道暖黄色的阳光,却像能够穿透办公室沉闷的空气,直直照进长久冰封的心底。
“我……” 喉咙像被棉絮死死堵住,话到嘴边,怎么也吐不完整。先前冲着她怒吼的戾气、坦白谎言时强撑出来的冷漠,在这张旧画面前碎得一干二净,只有酸涩源源不断从鼻尖往上涌。
“你父亲很珍惜这些画,他把它们全都好好保存着。”
“那天下午整理画纸,我可没少帮忙,累得腰酸背痛。所以下次要是我安排你任务,你可不能再偷懒逃跑!”
……
贺臻遥说着,故意抬手揉了揉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故作抱怨的亲昵,仿佛只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凝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温柔,紧绷许久的心弦彻底崩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重重砸在陈旧的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浅浅湿痕。
我慌忙抬手,狼狈地擦去泪水。
“我爸他……” 我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话语在喉咙里反复打转,才勉强挤出来,“他不是早就嫌我画画没用吗?他明明说过……”
后半句话被汹涌的呜咽吞没,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贺臻遥安静地聆听着,目光温和而沉稳,等我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每个人都有在人生路上走错方向的时候。只不过那些最终走出迷途的人,拥有把过往错误扭转回来的勇气。
就像你的父亲,翻找出这些压在箱底多年的旧画,一张张理平整,小心翼翼从逝去的时光里捡拾回来,重新送到你的面前。”
“江绫,我坚信你拥有这样的勇气。这一次,你不必背负任何人强加的期待,也不用刻意迎合旁人的目光。你需要回应的,只有心底那份炽热而纯粹的梦想。”
我从贺臻遥手中接过夹着那幅一家三口水彩画的错题簿。
这一回,我的手没有半分迟疑。指尖触碰到纸页的刹那,我才真切感受到这本本子沉甸甸的分量。
这重量无关纸张本身,藏在每一页密密麻麻解析里的是她耗费的心血,夹在页间旧画裹挟着尘封多年的时光,还有她眼底未曾言说的期待,尽数揉在这本簿子里,沉甸甸压在我的掌心。
看见旧画纸的瞬间,接过错题簿的瞬间……
心脏骤然剧烈狂跳。
过去那段迷茫、颓废、自我放逐的时光,还有那些刻意伪装的冷漠与偏执,在这一刻尽数轰然瓦解。
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终于找到了往后活下去的理由。
心底再无半分犹豫,我紧紧攥住错题簿,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