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苏白到断墙的时候，苏米不在。
他在墙根下等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地面的沙土打着细小的旋。他以为她迟到了，又等了一会儿。铅灰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空荡荡的墙根上，那里没有灰发的少女，没有帆布包，没有碧青色的眼睛弯起来冲他笑。
他心里开始有点慌了。他挪到昨天她靠着的那面墙，那里留着她坐过的痕迹——灰土被压平了一小块，边缘有几道浅浅的鞋印。他缩在那块痕迹旁边，等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她今天不会来了，巷口传来脚步声。苏米小跑着过来，浅灰色的马尾在脑后颠着，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薄薄的旧毛衣。她在他面前蹲下，喘着气，嘴角带着一点歉意："对不起，睡过头了。"
苏白缩在墙根，绷紧的胶体慢慢松下来。他写：我以为你不来了。
她低头看着那几个字，睫毛轻轻垂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在这儿，我怎么会不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包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七道杠，四道已经涂满了灰色，剩下三道还空着。她把纸翻了个面，背面朝上，用铅笔头在上面写了一个词，然后把纸递到苏白面前。
苏白凑近看。纸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陪我说说话，你写下来。"
他抬头看她。
"第五件事。"苏米把纸折好放回包里，靠墙坐下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侧过头看着他，"我说话，你写下来。写在哪都行——地上、墙上、碎纸上。就记着。"
苏白没有立刻动。他缩在原地，心里翻着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的那件事。他伸出一缕胶体，在地面上慢慢写字。写得比平时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刻。苏米低头看着他写。等她看清那两个字的形状之后，她顿住了。
"苏白。"她念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像在含一个不太确定是不是该含住的东西。她抬眼看他，碧青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你叫苏白啊。"
他缩在原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又说了一遍："苏白。"这次念得比刚才笃定了一些，像在嘴里把那两个字来回尝了尝，确定它是甜的。然后她说："好巧啊，我也姓苏。"
苏白写：我知道。
"你知道？"她歪了歪头。
苏白写：你第一天就说了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对哦，第一天我就说了。那时候你还只是一团会写字的小怪物。"她又看了他一眼，念了第三遍："苏白。"声音比前两次都轻，像在把他放在什么地方存起来。
然后她靠回墙上，说："开始吧。我说，你写。"
苏白伸出一缕胶体，开始在地上写字。她讲一句，他记一句。碎沙土太浅，字迹容易被风刮散，他就挪到一面平整的断墙下，在墙根较厚的灰土层上一笔一划地压出印痕。
苏米开始说了。断断续续的，像溪流从碎石缝里渗出来，有时候讲一段完整的，有时候讲一半就停下来想一会儿，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安安静静的。她讲的都是很普通的事。母亲煮过一碗汤，凉了也喝完了；旧楼天台上有风，吹得晾衣绳嗡嗡响；有一个傍晚她回到大成市，看见一截断墙上有半幅褪色的涂鸦，不知道是谁画的。她的声音不重，也不急，像随口说给自己听。
苏白一直写。每写完一句，苏米就低头看一眼。她不点评，不纠正，只是看了，然后继续讲下一句。沙土上很快爬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从墙根一直蔓延到路面的碎砖上。
讲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住了。苏白放下胶体等她。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上新写的那句话——那是她刚才随口说的，关于晾衣绳在风里嗡嗡响的声音。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苏白。"
苏白写：嗯。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喊一声。"
她继续讲了。后面的话有些是他听过一遍的，有些是新的。她把它们全部倒在沙土上，苏白一笔一划地接住。他记的时候在想——她刚才喊他名字那一声，和之前那三遍都不一样。第一遍是确认，第二遍是记住，第三遍是存放。刚才那一声没有任何目的，只是知道有人在听，所以喊一下。
过了很久，苏米停下来了。苏白把伸出去的胶体收回来，缩回她脚边，等她再开口。她没有说话。
他写：不说了吗。
"不说了。"她轻轻摇头，"今天说够了。"
她低头看着满地歪歪扭扭的字迹，看了很久。那些字在风沙里看起来很脆弱，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抹去大半。她没有伸手去挡，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样知道很快会消失、但还是想多看一眼的东西。然后她从包里摸出那张纸，在第五道杠上涂满了灰色。
"第五件做完了。"她站起来，动作比昨天轻了一些，"第六件，后天再说。"
苏白写：为什么是后天。
"明天休息一天。"她看着他，碧青色的眼睛弯了一下，"你也休息一天。后天早上，我来找你。"
苏白缩在原地，写：去哪找我。
"你每天早上从巢穴出来往西走，不是吗。"她说，"我在半路等你。"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明天休息。苏白也没有问。傍晚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地上的字迹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最细的笔画被风拉成了淡淡的灰痕。苏白低头看着那些他花了整个下午一个字一个字压出来的句子，忽然有点舍不得。但他没说什么，跟着她慢慢往巢穴的方向挪。
分开的时候，苏米站在岔路口，忽然说："苏白。"
他停住，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灰白色的天光从她身后落下来，风把她的碎发吹散在脸侧。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就是叫你一声。"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苏白缩在原地，看着她浅灰色的马尾在暮色里轻轻晃着。他挪回巢穴的路上，想起自己刚才在地面上写了那么多字，好像只有"苏白"这两个字是被她真正存下来的。她喊了好几遍，每一遍的尾音都不一样。最后一遍最轻，像一粒小石子扔进很深的水里，咚的一声之后，水面很快就平了。
那一夜他躺下来的时候，耳边还响着她喊"苏白"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