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米在碎石地上又坐了一阵子,才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手掌蹭破的地方沾满了细沙和碎石屑。她把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沙粒,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背包还在那个少年肩上。她就这么空着手跟上去,外套口袋空空荡荡,侧腰没有水壶晃动的重量,肩膀上没有肩带勒着的触感。走了好几天的路,背了那么久的包突然不在身上,整个人反而轻得不太习惯。
她顺着少年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他没走远,转过街角就看到了他的身影——站在一栋相对完整的居民楼前,正用匕首撬一楼某间公寓的窗户。动作很轻,刀刃插进窗框缝隙里微微一撬,窗锁就弹开了。他推开窗户往里扫了一眼,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翻窗进去了。
苏米在窗外站了片刻,然后也翻了进去。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家具倒了大半,但四面墙壁完好,窗户也还在。少年已经在墙角蹲下来,把背包放在腿边——她的背包,灰绿色的旧背包,侧兜里露出铁皮罐的一角。他从里面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苏米看着那把水壶。盖子螺纹有些磨损,每次拧紧都要多转半圈。那是原苏米的水壶,是她亲手塞进侧兜的,放在最顺手的位置。苏米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的水壶——但她的膝盖还在疼,手掌上的血痂还没干透,而眼前这个混蛋刚才抢她包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她打不过他,抢不回来,追也追不上。于是她在心里给他取了个名字。闷葫芦。不对,刀削面。也不对,路痴刀削面闷葫芦抢包怪。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稍微解气了一点。然后继续在心里骂他——喝吧喝吧,祝你喝完找不着北。不对,你已经找不着北了。那你多喝点,喝完连南也找不着。
少年拧好壶盖,把水壶放在地上,完全没有接收到她心里那排弹幕。
苏米走到另一个角落坐下,靠着墙闭上眼。
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听到他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很清晰。
“你的消散能持续多久。”
苏米睁开眼。他正低头用一块旧布擦拭匕首刃面,动作很轻,从刀根到刀尖,每一寸都不放过,和之前在商店里一模一样。他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是在跟她说话。
“……几分钟。”她说。
“移动的时候?”
“短一点。动作越大消耗越大。”
“恢复需要多久。”
“看体力消耗。消耗少的话几分钟就能缓过来,消耗大——”她想了想自己在商店里虚脱到站不起来的样子,“至少得休息好一会儿。”
他把匕首翻了个面,继续擦。“触发条件是什么。”
“静止,放空,不控制。”苏米顿了顿,“让身体自己决定。”
他的刀尖在刃面上停了一下。他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像是在说“这是什么野路子”——虽然没有真的说出口,但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擦刀。
“异能触发通常跟情绪有关。恐惧、愤怒、求生欲——都是最常见的触发点。你的触发方式是静止和放空,不是靠情绪爆发。这种类型不多见。”
苏米盯着他看了片刻。“……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见过。”他说,把旧布收进口袋,匕首插回腰间,“也杀过。”
苏米沉默了片刻。“……那些被你杀掉的异能者,触发条件都是情绪吗。”
“大部分。”他靠在墙上,闭着眼,“恐惧和愤怒最常见。被异魔逼到绝路的时候突然爆发的,占了多数。少数是求生欲触发——掉下高楼、溺水、被困在火场里,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顿了顿,“也有例外。有一个是在睡梦中觉醒的。还有一个——触发条件是痛觉。不是自己的痛觉,是别人的。只要触碰到受伤的人,能力就会激活。”
苏米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所以情绪不是唯一的触发方式。”
“不是。”他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她,“大部分靠情绪爆发,但总有一些人的触发点不在那里。你的触发方式是静止和放空——不是情绪驱动,是身体驱动。这种类型很少见,但不是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重新靠在墙上闭上眼。
苏米也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在商店里化为光尘的手指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实体,看不出任何异常。
“……你收集异能者的情报。”她说。
“只是遇到过的都记住了。有用的信息留着,没用的忘掉。”
“所以你刚才在商店里问我那些问题,不是在帮我测试。是在收集情报。”
“都有。”
苏米轻轻吐出一口气。果然。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至少两个目的。抢包是为了物资,也是在测试她的体力恢复。现在他靠在墙角闭着眼,呼吸平稳,用最放松的姿势问她消散能力的所有细节。不是闲聊,是在建档。她又在心里给他加了一个外号:情报贩子。路痴刀削面闷葫芦抢包怪情报贩子——太长了,还是叫抢包犯吧。
“你刚才说也杀过。”她说,“杀的也是触发条件不是情绪的异能者?”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有一个。她的异能是感知型。触碰到受伤的人,能知道伤在哪里、有多重。触发条件不是情绪,是别人的疼痛。”停了片刻。“就这些。”
苏米偏过头看着他。他依旧闭着眼,手指搭在匕首柄上,呼吸平稳。她说不上来——他说的这些,信息量刚好够回答她之前的问题。不多,不少。他为什么要特意提这个人的触发条件?只是因为她问了,而他恰好记得?还是因为这个人的死对他来说不太一样?她没有追问。他愿意说多少是他的事。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片淡白的月光上。
“……苏米。”她忽然开口。
他睁开眼。
“我的名字。之前没告诉你。”
他看着她,然后点了一下头。“江实。”
苏米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江实。总算不用在心里叫他“路痴刀削面闷葫芦抢包怪”了——虽然这个外号她已经念顺口了,一时半会儿改不掉。
“……嗯。”她说。
安静了一会儿。她偏过头看着他。那把匕首插在腰间,刃身贴着裤缝,没有刀鞘。
“……你的匕首,为什么没有刀鞘。”
“不需要。”
“不割腿吗。”
“习惯了。”
“你话真少。”
“你话多。”
苏米把背包往上抱了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很像笑,但至少是一个弧度。“……行吧。路痴。”
江实睁开一只眼,瞥了她一下,然后又闭上了。没有反驳。
又安静了一阵子。苏米靠着墙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窗外的风声低低地响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异魔的嘶鸣。
过了很久,江实开口,语气平淡。
“睡吧。明天往东北走。你带路。”
他把匕首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然后侧过身,背对着她。
苏米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片淡白的月光。然后闭上眼。
包里的铁皮罐轻轻晃了一下,磕到水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响。然后静止。